谢宏远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跳跃的字上,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谢斯南看着那个名字,又看向对面深不可测的父亲。
一边是母亲沉疴的生命和沉重的家族债务,一边是刚刚萌芽的新的可能和……那个在他灰暗世界里投下一束光的人。
电话铃声执着地响着,仿佛要穿透这令人窒息的、用权力和金钱编织的牢笼。
接,还是不接?
手机铃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尖锐地回荡,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发出的最后哀鸣。
谢斯南的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上那个「闻」字,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眼。
他能感觉到父亲谢宏远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他身上,等待着,审视着他接下来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接?在不亚于公开处刑的压迫下,他能对闻世语说什么?不接?这无声的拒绝本身,在父亲眼中,或许就是一种答案,一种屈服。
铃声执拗地响着,第五声,第六声……每一声都敲击在谢斯南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就在铃声即将断掉的最后一瞬,谢斯南猛地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几乎是同一时刻,他另一只手飞快地推开了沉重的车门!
“喂?”他对着话筒急促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紧绷。冷冽的晚风瞬间灌入车厢,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昂贵香氛。
他没有给父亲任何反应的时间,人已经钻出了车子,站在了车外,背对着那扇象征着掌控与束缚的车门。他用行动划下了一道暂时的、物理上的界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被他这边不寻常的动静和急促的呼吸声惊到,随即,闻世语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谢斯南?你那边……不方便?”
“没事。”谢斯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他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拉开与身后那辆迈巴赫的距离,“刚下班,有点吵。怎么了?”
他背对着豪车,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深色车窗后,父亲冰冷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他。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逃避,父亲绝不会就此罢休。
“没什么要紧事。”闻世语的声音平稳下来,“赵哥说你们新项目进展不错,主体结构快封顶了。”
“嗯,快了。”谢斯南顺着话题回答,心思却完全不在项目上。他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身后那道无形的压力,以及胸腔里翻涌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和无力感的惊涛骇浪。
“听起来你有点累。”闻世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那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异样。
“……还好。”谢斯南含糊道,他停下脚步,站在宿舍楼的阴影里,感觉冰冷的墙壁给了他一丝支撑,“就是……有点事。”
他无法说出口。无法告诉闻世语,他父亲正坐在不远处的豪车里,用他母亲的生机作为筹码,逼迫他离开现在的生活,并警告他远离他。
更无法问出口,当年那些所谓的“顺利”,背后是否真的有他父亲那双无形的手在操控?
那种被蒙在鼓里,连自己付出的那点微小心意都可能被染上算计色彩的怀疑,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闻世语似乎察觉到了他不想多言,没有追问,只是说:“嗯。那……你先忙。注意休息。”
他的体贴在此刻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谢斯南喘息的空间,又让他因为无法坦诚而感到更加愧疚和难受。
“知道了。”谢斯南低声道,“……谢谢。”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
谢斯南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站在冰冷的夜色里,许久没有动弹。
身后,那辆迈巴赫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耐心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他缓缓放下手机,感觉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听到忙音的那一刻彻底断了。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席卷而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宿舍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回到那个暂时属于他的、狭小却干净的房间,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暗了下去。
父亲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效率太低,代价太大,不体面……”
“我们和他们,不是同路人。”
“你的坚持,毫无意义。”
还有那句关于“背后站着的是谁”的暗示……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孤独感和无力感,将他牢牢包裹。
他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点向上的藤蔓,却发现自己可能一直都站在别人精心布置的棋盘上,连那点微弱的努力,都可能只是棋手默许的玩笑。
他该怎么办?
母亲的病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父亲的权势像一张无处可逃的巨网。
而闻世语……那个他刚刚开始重新靠近、内心泛起涟漪的人,此刻却仿佛站在了迷雾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他无法言说的窘迫和可能存在的、由他父亲一手制造的、可笑的“恩情”。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鸿沟,不是靠个人努力就能跨越的。有些枷锁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铸就。
空气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断弦之后的死寂。
那台刚刚充好电、被他寄予一丝重新开始希望的相机静静地躺在桌上,沉默地映照着窗外零星的光点,像一个被遗忘的、不合时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