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项目的节奏很快,谢斯南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生活像一根被拉紧的弦,疲惫,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与闻世语的联系变得稀疏但稳定。通常是闻世语发来几条简短的信息,关于某个建筑摄影展,或者只是一张随手拍的、构图奇特的云。
谢斯南回复得更简练,有时只是一个“嗯”,或者“看到了”。但这种隔空的、不带压力的分享,像细微的电流,持续维系着某种无形的连接。
平静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被打破。
谢斯南刚结束一周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一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身光洁得映出远处工地的尘埃。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后座车门无声地滑开,谢父的司机老陈站在车旁,依旧是那副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姿态:“少爷,先生在车里等您。”
“少爷”这个称呼像一根陈年的刺,扎得谢斯南眉心一跳。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投向那扇深色的车窗,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永远掌控一切的男人。
“我跟他没什么好见的。”谢斯南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干涩。
老陈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提了海德堡大学的汉斯教授,脑神经领域的顶尖权威。下个月的学术交流,先生可以安排他为夫人进行远程会诊。”
母亲。又是母亲。
谢斯南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咬紧后槽牙,气的有些想笑。
怎么所有人都迫切地拿“母亲”这个软肋企图让他妥协?
偏偏这招还屡试不爽。
他明知道这很可能又是父亲迫使他就范的手段,但“汉斯教授”、“顶尖权威”这些词,像带着精准导航的导弹,击中他内心最深的隐忧。
母亲近期的病情虽然稳定,但始终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晚风吹过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与眼前这辆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座驾形成无声而残酷的对比。
最终,他还是弯腰坐进了车里。车厢内空间宽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木质香调,温度适宜,却让他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谢宏远就坐在后座的另一侧。他没有穿病号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姿态放松地靠在真皮座椅里,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正在浏览着什么。
听到谢斯南进来,他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片刻,在他那一身工装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嫌恶,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物品价值般的冷静打量,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却比直接的鄙夷更让人感到屈辱。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的威严,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
谢斯南没有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直接说吧,条件。”他省去了所有虚伪的寒暄。
谢宏远这才缓缓放下平板,目光彻底落在谢斯南身上,平静无波,却像有实质的重量。“汉斯教授团队,远程会诊,以及后续如果需要,全部海外治疗的费用。”他陈述着筹码,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代价。”谢斯南吐出两个字,指尖掐进掌心。
谢宏远身体未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下坐姿,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结束现在的……体验生活。”他顿了顿,选了一个看似中性却充满界定意味的词。
“谢家需要继承人。你需要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该在的位置?”谢斯南几乎要冷笑,但面对父亲那深潭般的目光,那点锐气像是撞上了铜墙铁壁,“我在靠自己的双手生活,这就是我的位置。”
“生活有很多种方式。”谢宏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选择的这一种,效率太低,代价太大,而且,不体面。”
他目光扫过谢斯南外套上难以洗净的污渍,“尤其是,当你和闻家那个孩子重新接触之后,这种不体面,显得尤为扎眼。”
谢斯南心中猛地一沉,父亲果然知道了。
“我查过他。”谢宏远继续道,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能力不错,闻家这几年也算抓住了机会。但是,斯南,”
他的目光骤然锐利,像手术刀般精准,“我们和他们,不是同路人。过去那些小打小闹的‘资助’我可以不计较,但现在,必须保持距离。”
原来父亲一直都知道,知道他偷偷帮闻世语,知道他那些隐秘的心思。这种被彻底洞悉和掌控的感觉,让谢斯南脊背发凉。
“我的事与你无关。”他强撑着对峙,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与我无关?”谢宏远终于微微向前倾身,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你母亲的事,也与你自己有关?凭你现在的收入能支撑多久?能请动汉斯教授吗?”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每个字却都像沉重的冰雹,砸在谢斯南心上,“骨气不能当药吃,斯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你的坚持,毫无意义。”
他的话精准地撕开了谢斯南所有伪装的坚强,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现实——母亲的病,他的贫穷,他的无力。
谢斯南脸色苍白,胸口窒闷。他看着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
“我不会回去。”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妈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想办法?”谢宏远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通过闻世语吗?让他来施舍你?还是让他知道,他当年能心无旁骛地读完书,背后站着的是谁?”
谢斯南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做了什么?”
谢宏远靠回座椅,恢复了之前的放松姿态,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压迫只是幻觉。“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确保了一些……必要的资源,流向了该去的地方。”
他语气淡漠,“我不说,是给你,也给他留余地。但现在你的选择,让我很失望。”
巨大的信息量和父亲这种轻描淡写却掌控一切的态度,让谢斯南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在死寂的车厢里,铃声尖锐而突兀。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