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谢斯南几乎未眠。
天亮时,他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像张被揉皱的纸。
他强迫自己起床,洗漱,换上工装,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被抽空灵魂后的麻木。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至少,在踏出这个门之后。
新项目的工作依旧繁重,主体结构临近封顶,各种验收和协调工作接踵而至。谢斯南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沉默地穿梭在工地,检查、记录、沟通。
他努力集中精神,但效率明显低下,好几次赵监理交代的事情,他需要对方重复第二遍。
“小谢,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午休时,一个相熟的年轻技术员递给他一瓶水,关切地问。
谢斯南摇了摇头,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浇灭心头的燥郁。“没事,可能有点没睡好。”
他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赵监理那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的一瞥。他害怕被看穿,害怕自己此刻的狼狈和无力暴露在人前。
下午,在处理一份材料报验单时,他发现了一个数据错误,本该是C30的混凝土强度标号,被写成了C25。
若是平时,他会立刻指出并要求更正。但此刻,他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闪过的却是父亲那句“效率太低,毫无意义”。
一种突如其来的、深切的疲惫和虚无感攫住了他。指出这个错误又如何?修正这个项目又如何?在父亲构筑的那个庞大而冰冷的现实面前,这一切,是否真的如他所言,只是无谓的挣扎?
他拿着那份报验单,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施工方的资料员不耐烦地催促,他才像是猛然惊醒,机械地在验收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个微小的失职,放在平时,他绝不会犯。
但在此刻他摇摇欲坠的内心世界里,这个小小的妥协像第一块松动的砖石,预示着某种防线的崩塌。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闻世语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却有些心不在焉。
昨晚谢斯南那通电话里的异常,他的声音紧绷,背景音从嘈杂到突然安静,带着仓促的逃离感。
这绝不仅仅是“有点累”或者“有点事”那么简单。
他了解谢斯南,或者说,他了解现在的谢斯南,那层坚硬的外壳下,是极其敏感和骄傲的内核。
如果不是遇到了难以承受的压力,他不会流露出那样一丝几乎是仓皇无措的痕迹。
是什么?
工作上的巨大困难?不像。赵哥反馈项目进展顺利,甚至对谢斯南赞誉有加。
母亲病情反复?他之前并未提及,何况医院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收到。
还是……别的什么?
闻世语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想起之前聚会,谢斯南面对张彦时的从容,解决技术难题时的沉稳。那样的谢斯南,不应该被轻易击垮。
除非,压力来自他无法抗拒,或者……不愿对自己言说的源头。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他想到了谢斯南那个关系紧张、背景深厚的父亲。只有来自那个方向的力量,才可能如此精准地打击到谢斯南的要害,并让他选择沉默。
闻世语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只有寥寥数语的对话界面。
他想直接问,发生了什么?需要帮忙吗?
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了解那种骄傲。贸然的追问和过界的关心,可能会适得其反,将那个刚刚对他敞开一丝缝隙的人,重新推回封闭的壳里。
他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他退出对话框,找到了赵监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赵哥,打扰。想跟您了解一下新区那个项目最近的推进情况,特别是……谢斯南负责的部分,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难?”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仿佛只是例行的工作沟通。
电话那头的赵监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说道:“项目整体还行,就是琐事多。小谢嘛……干活还是认真的,就是今天感觉状态不太对,魂不守舍的,刚才还签错了一份报验单,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我已经让他重新去核对了。”
状态不对。魂不守舍。签错单。
这些词印证了闻世语的猜测。
“我知道了,谢谢赵哥。”闻世语语气不变,“可能是最近太累了,麻烦您多关照一下。”
挂了电话,闻世语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冷冽的锐光。
谢宏远……
如果真的是你。
那么,你或许低估了你儿子这两年在泥泞里挣扎所淬炼出的韧性。
也低估了……某些一旦重新连接,便难以轻易切断的羁绊。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需要去见谢斯南一面,不是打电话,不是发信息。
他需要亲眼确认他的状态。
有些话,有些支撑,或许只有在面对面时,才能无声地传递。
而此时,工地上的谢斯南,刚刚被赵监理叫去,为那个小小的失误接受了并不严厉、却让他无地自容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