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一小会儿。
不是完全睡着,更像是意识被轻轻放在一块柔软的地方,允许短暂地放松。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天光被切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落在墙面上,像一条安静的水线。
房间里很安静。
他感觉脑子依然是昏昏沉沉的。
商宴庭还坐在旁边,没有离开。
姿势和刚才几乎一样,只是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但是有没有真正看进去,就不清楚了。
顾衡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像是仔仔细细将现在的商宴庭和睡着前的商宴庭进行比较,担心有一分一毫的变化。
确定无误后才慢慢把视线移开。
他的身体还有点虚弱,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骨头和肌肉都还没完全回到原来的位置。
但那种被掏空后的恐惧已经不在了。
剩下的是迟缓的、带着钝感的疲惫。
他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麻了。
只是有点发软。
这个发现让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了一下。
那点细小的声响立刻引起了商宴庭的注意。
“醒了?”
顾衡舟点了点头,又想起对方可能看不清,低声补了一句:“嗯。”
商宴庭站起身,走到床边。
没有俯视,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一个让人不紧张的距离。
“渴不渴?”
顾衡舟想了想:“……有一点。”
商宴庭转身去倒水。
水是温的。
杯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商宴庭刻意放慢了动作,让他自己接过去。
商宴庭迟疑了一下,手指悬停在原地随时准备给顾衡舟扶住杯子。
顾衡舟的手指有点抖。
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兔子。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点干涩。
也带走了一点不真实感。
喝完水,他把杯子放回床头。
商宴庭自然地将杯子拿起给商宴庭续了半杯水。
“感觉怎么样?”
顾衡舟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以前很难回答。
因为“怎么样”通常意味着——
你是不是又不正常了?
你是不是又需要被处理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那么紧张。
“……有点累。”
他说得很诚实。
商宴庭点头。
“那很正常。”
没有评价。
没有鼓励。
只是承认。
顾衡舟靠回枕头上,眼神有点发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商。”
商宴庭抬眼。
“嗯?”
“我刚才……是不是睡着的时候,还抓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商宴庭顿了一下。
“抓了一会儿。”
顾衡舟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他略显羞赧地说:
“……对不起。”
商宴庭看了他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没有弄疼我。”
顾衡舟一怔。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回答。
“没关系。已经松开了,而且,你的手很好看。”
商宴庭莫名其妙多加了一句,他反应过来后,有点欲盖弥彰地咳嗽两声。
顾衡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商宴庭手心的温度。
松开了商宴庭的手,且当事人好像不太在意这件事。
他感觉似乎有点......失望。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不适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商宴庭继续拿着文件翻看。
虽然坐在那里,但余光一直注意着顾衡舟的动态。
顾衡舟盯着窗外那条灰蓝色的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医生刚才说的话……我会记得。”
商宴庭立刻抬头看向他。
顾衡舟没有看回去,只是盯着那条光。
“他说,那不是我在发疯。”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前……每次身体不听话,他们都会说我装的,说我想博同情,说我恶心。”
他的语气没有波动。
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反复翻看过的旧事。
“我也一直以为,是我太脆弱了。”
商宴庭没有打断。
“所以刚才……听到有人说‘不是’的时候,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商宴庭看到他的目光里有水光在打转,明明就是受了一副很大委屈的模样。
“像是有人突然告诉我,一直被我当成罪证的东西,其实不是。”
商宴庭缓缓开口:
“那你现在怎么想?”
顾衡舟沉默了几秒。
“我还不太会相信。”
“但我……想试着变好一点。”
或许能正常的和你站在一起。
商宴庭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