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舟睡得并不沉。
那是一种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的状态,意识浮在水面下方,偶尔被什么轻轻顶一下,又慢慢沉回去。
他清晰地感知到房间里还有人。
不是压迫的存在,而是一种——
只要睁眼就能看到的重量。
这让他不必时刻警惕。
身体的疲惫像是找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被允许释放的区域,肌肉一寸寸放松下来,连指尖都懒得蜷缩。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商先生。”
一个陌生却克制的声音响起。
顾衡舟的眼睫动了动。
商宴庭立刻察觉,压低声回应,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在。”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显得很小心翼翼。
“程医生。”
“情况怎么样?”
“刚醒过一会儿,又睡了。”
医生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顾衡舟脸上。
眼睛里带着真挚的担忧。
“我可以检查一下吗?”
商宴庭看向床上的人。
顾衡舟的意识浮上来一些。
他缓慢地点了点头,但眼睛半睁半闭,显然是一副没有完全苏醒的样子。
医生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观察了顾衡舟几秒。
顾衡舟细小的表情和呼吸节奏都落入他的眼里。
“现在还头晕吗?”
顾衡舟怔了一下,慢慢点头。
“手脚麻的感觉还在不在?”
“……手指还有。”
医生点头,在记录板上简单记了几笔。
“刚才醒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心跳很快,或者喘不上气?”
顾衡舟迟疑了一下。
“有一点,像是……一直在吸气,但是肺却一直漏气。”
商宴庭听见顾衡舟的形容不由地发出一声轻笑。
医生抬眼,看了商宴庭一眼。
“昨天晚上呼吸有没有变得特别快?”
商宴庭立刻接话:“有,很快,一直停不下来。”
吴医生想了想继续向顾衡舟确认。
“当时有没有胸口疼?或者像被压住一样?”
顾衡舟摇头。
“没有疼,就是……有点心慌。”
医生这才点了点头。
“那不是心脏问题,也不像哮喘。”
商宴庭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眉头还没完全放下。
“那是什么?”
“是急性过度换气反应。一般出现在强烈恐惧之后,尤其是长期处在高压环境的人身上。”
他说得很简短。
“简单说,大脑已经知道‘危险结束了’,但身体还没跟上,导致的混乱。”
顾衡舟抬了抬眼。
“所以……不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直接而克制。
“不是失控,也不是你‘意志不够’。”
“这是身体的自动反应。”
商宴庭喉结动了一下。
“昨天那样处理……对吗?”
他问得很低,像是一个小孩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有没有做错。
医生点头。
“你没让他强行深呼吸,这是对的。”
“你在帮他把节奏慢下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很现实的话:
“如果当时再刺激一下,比如一直提醒他‘别怕’,反而可能更糟。”
商宴庭明显愣了一下。
医生解释得很简短:
“人在那种状态下,大脑听不进安抚,只能感受到节奏。”
“你做的,是对的。”
商宴庭这次是真的松了一口气。
医生重新看向顾衡舟。
“接下来一两天,可能会有点疲惫,容易心慌,或者突然不舒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夸张。
“如果出现类似感觉,第一件事不是忍,也不是逼自己正常。”
顾衡舟低声问:“那……要做什么?”
医生想了想,用了一个很贴近日常的说法。
“先确认你在哪里,有没有人在身边。”
“再慢慢把呼吸节奏找回来。”
“严重的时候还是要立即就医。”
顾衡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样,是不是很麻烦?”
医生摇头。
“一点也不麻烦,这只是应激反应,相信商总一定会帮你处理掉那些真正是麻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