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村子的?”
“嗯。”
陈星檀没有再问。他把一瓶水递给沈嘉奎。
沈嘉奎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你怕吗?”他问。
“怕。”陈星檀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沈嘉奎看着他。在碎片的微光下,陈星檀的脸显得有些陌生。那些黑线在下巴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图案——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一个字。他看不清楚。
“你的黑线——”他说。
“我知道。”陈星檀打断他,“它在长。”
“你不是说在消退吗?”
“我说谎了。”陈星檀的语气很平静,“从镜中迷宫回来之后,它在长。只是长得比之前慢。”
沈嘉奎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样?”陈星檀看着他,“你能替我长?”
沈嘉奎说不出话来。
“别想这个了。”陈星檀站起来,“准备一下。门快开了。”
门是在第三天的“早晨”开的。
没有任何征兆。沈嘉奎正靠着墙闭目养神,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锁芯转动的声音。他睁开眼睛,看到那扇紧闭了两天的门自己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外面的阳光,是一种灰蒙蒙的光——像是阴天的光,但又比阴天更沉,更压抑。
所有人都醒了。十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越来越宽的门缝。
门完全打开了。
门外面不是巷子,不是街道,不是任何他们熟悉的场景。门外面是一条土路,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土路的两边是枯黄的杂草,比人还高。远处是山——连绵不断的山,灰蒙蒙的,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是一种很古老的气味,像是翻开了一块压了上百年的石头。
“不是现实世界。”夏沐柠说。
“是荒村。”陈星檀说。
沈嘉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土路上的时候,他感觉脚下的土地是软的——不是那种松软的软,是那种有弹性的软,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肉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很正常——就是普通的泥土路,上面有车辙的痕迹,还有一些模糊的脚印。
“那些脚印——”络菲指着地面,“有人来过。”
“很多年前了。”陈星檀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的轮廓已经被风化了。至少几十年。”
他们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两边出现了田地——荒废的田地,杂草丛生,田埂已经塌了。田地里有一些残破的稻草人,歪歪斜斜地立着,身上的稻草已经散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骨架。那些稻草人的脸——
沈嘉奎走近了一个稻草人,看清了它的“脸”。
那不是稻草编的脸。是一个真正的面具。白色的,陶瓷的,上面画着五官——但那些五官画得很奇怪。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是笑容,又像是痛苦。面具的嘴角有一条裂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
“别碰。”陈星檀说。
沈嘉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本来想碰一下那个面具,但陈星檀的声音让他缩回了手。
“这些稻草人不是用来赶鸟的。”陈星檀说。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陈星檀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面具,眉头皱得很深。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村子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栋石头房子沿着山坡修建,层层叠叠,像是某种不规则的阶梯。房子的屋顶是黑色的瓦片,很多已经碎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阁楼。村口有一棵大树——非常大,大到不合常理。树冠遮住了半个村子,枝干粗壮得像是一根根柱子。树叶是深绿色的,但在这种灰蒙蒙的光线下,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那棵树上吊着东西。
沈嘉奎看到了。
树上吊着很多很多的人形——不是真人,是稻草人。和田地里的那些一样,白色的面具,残破的身体,被绳子吊在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那些人形密密麻麻的,几乎挂满了整棵树。从远处看,像是一树的果实——但那种果实让人头皮发麻。
“那就是你说的——”络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对。”陈星檀说。
他们站在村口,没有人敢往前走。
沈嘉奎看了看手机。手机上的时间还在走,但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要花两三秒的时间。他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八秒,秒针才走了三格。
“时间在这里也是被拉长的。”他说,“八天——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长。”
“进去吧。”陈星檀说。
沈嘉奎点点头,迈步走进了村子。
村口有一块石碑,倒在地上,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化得差不多了,但还能勉强辨认——“黄村”。石碑的旁边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井台的石头上刻着一些符号,和之前在传送小屋门上看到的那种很像。
“这些符号——”夏沐柠蹲下来看,“和亡灵之城里的那些是同一种文字。”
“写的什么?”沈嘉奎问。
夏沐柠看了很久。
“写的好像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入村者,八日为期。期满者,生。中途者,留。’”
“中途者留——什么意思?”江则问。
“意思就是不能中途离开。”陈星檀说,“八天,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我们知道了。”沈嘉奎说,“走吧,找个地方住。”
他们沿着村里的主路走。主路是石板铺的,很窄,两边是石头房子。那些房子都关着门,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沈嘉奎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东西。
“这些房子里有人吗?”孟伊禾小声问。
“没有活人。”陈星檀说。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一栋比其他房子大一些的建筑。那是一个祠堂——门口有两根石柱,石柱上刻着对联。对联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字:“黄……祖……世代……香火……”门是开着的,里面很暗。
“要进去看看吗?”林书源问。
“先找住的地方。”沈嘉奎说,“祠堂回头再来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村子不大,很快就把主路走完了。主路的两边大概有三四十栋房子,大部分都已经塌了,只有十来栋还算完整。沈嘉奎选了村子中间的一栋两层石头房子——位置居中,方便观察四周,也方便撤退。房子的门是木头的,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堂屋。很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堂屋的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是木头做的,很沉,上面落满了灰。桌子周围有四把椅子,也都是木头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很旧很旧的画,画上是一个老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严肃。画的下面有一个香炉,香炉里还有半截烧剩下的香。
“这房子有人住过。”络菲说。
“整个村子都有人住过。”陈星檀说。
他们检查了整栋房子。一楼是堂屋、厨房和一间卧室。二楼有两间卧室。厨房里有一些陶罐和碗筷,都落满了灰。卧室里有床——木头的床,上面铺着稻草,稻草已经发黑了。床上有被子,但被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碰一下就碎。
“今晚怎么睡?”林禹帆问。
“挤一挤。”沈嘉奎说,“两个人一张床,剩下的打地铺。轮流守夜。”
“守什么?”
“守任何会动的东西。”
他们把堂屋收拾了一下——其实就是把地上的灰尘扫了扫,把桌子上的灰擦了擦。沈嘉奎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放在地上。画上的老人在被翻过去的那一瞬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他觉得自己是看花了眼。
“我们要在这里呆八天。”沈嘉奎说,“八天里,我们肯定会遇到很多东西。规则和之前一样——能不打就不打,能跑就跑。不要单独行动,至少要两个人一组。每天检查一次食物和水——”
“食物和水够吗?”林书源问。
沈嘉奎打开背包看了看。三瓶水,五包压缩饼干,一些巧克力。其他人也差不多。十个人的食物加起来,如果省着吃,大概能撑三四天。
“不够。”他说。
“村子里应该有井。”夏沐柠说,“村口那口井被石板盖住了,但别的井可能还能用。”
“食物呢?”
“也许能从那些房子里找到。”谢柏泽说,“村民离开的时候不可能把所有食物都带走。”
“那就去找。”沈嘉奎说,“但要小心。不要随便碰东西。不要随便开门。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