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邪风席卷,残阳将金羽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慌不择路,裙摆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脚下的绣鞋也磨得发疼。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长袍身影如附骨之疽,让她心头发紧。慌乱间,她猛地拐进一条窄巷,却在尽头撞上冰冷的青砖墙,竟是条死胡同。
道士缓步走了进来,手中长剑的剑穗扫过墙根的野草,发出细碎声响。他看着被逼到绝境的金羽,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小妖,这满城的路都被你跑遍了,还想逃到哪里去?”
金羽浑身一颤,连忙往后缩了缩,后背重重抵住砖墙,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渗进来,让她稍稍镇定了些。她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惊惶却又带着几分倔强:“我与你素无仇怨,从未害过城中一人,你为何要受贾池裳唆使,苦苦追杀于我?”
道士摇了摇头,拂尘轻扫过肩头的落尘,笑意盈盈地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做人的道理。贾小姐付了重金,我自然要为她办事。”
“可我又不是人!”金羽拔高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懑,“你们人的道理,凭什么要强加在我身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道士脸上的笑意。他脸上的肌肉僵了僵,脚步顿在原地,原本锐利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
“可我要做人,我就要听人的道理。”他走到金羽面前站定,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却没有再逼近。他低下头,望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陷入了沉思,眉峰微微蹙起,似在回忆着什么往事。片刻后,他轻轻扬颈,长舒了一口气:“罢了,今日我便再放你一马。下次若再被我撞见,定要拿你回去给贾小姐交差。”
金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变作一只羽翼斑斓的飞鸟,扑棱着翅膀从巷顶飞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被头皮。妖亦有善恶,不可一概而论。可贾池裳那女人心狠手辣,既收了她的定金,若执意要这鸟妖的性命,他日后怕是难以脱身。
想到这里,他又垮下脸来,伸手探了探空空如也的道袍衣襟,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下可好,活儿没办成,工钱泡了汤,今晚的桃花酿,又要赊账了。”他踢了踢脚边的碎石,看着它滚到巷尾撞上砖墙,发出沉闷的声响,才慢悠悠转身。
赵府内室,赵始初的睫毛在昏影中轻颤三番,终是缓缓掀开眼睫。眼前景物蒙着层薄纱似的雾霭,桌案上的青瓷瓶只剩模糊轮廓,干涩的眼球转动时,竟似有细沙磨过肌理,他下意识蹙紧眉头,可转瞬,那紧锁的眉峰又轻轻舒展开。罢了,早已是半截身子陷泥沼的人,视物清明与否,又有何要紧?
他侧过头,混沌的目光在床前漫无目的地游移,忽闻裙摆扫过地砖的窸窣声,一团翠绿身影在光晕中晃动。那纤柔轮廓依稀有几分熟稔,像极了他日思夜想的模样。赵始初喉结滚了滚,沙哑的嗓音冲破沉寂,带着试探:“羽儿?”
那身影猛地顿住,随即快步奔至床前,一双温软的手瞬间攥住他的掌心。赵始初心头一烫,如寒夜骤逢星火,反手将那手牢牢扣在掌心,指腹急切地摩挲着她指节的细腻纹路,声音里浸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羽儿,真的是你?”
“赵公子,你可算醒了。”清脆女声响起,却无半分他魂牵梦萦的温软。赵始初如遭惊雷劈顶,猛地抽回手,浑浊的目光在眼前艰难聚焦。身着葱绿罗裙的贾池裳立在床前,鬓边金步摇随她俯身的动作,撞出细碎又张扬的声响。
他撑着锦褥坐起身:“贾小姐为何在此?羽儿呢?”他的声音里藏不住急切,空着的手在身侧攥成拳,目光在空荡的屋内四下搜寻,像要找出那抹熟悉的身影。
“羽儿?”贾池裳抬手掩唇轻笑,转身走到描金妆台前理了理裙摆,语气里裹着刻意的轻慢,“公子说的是金姑娘吧?她早几日便卷着行囊走了。”她回头瞥了眼赵始初苍白如纸的脸色,添了句诛心的话,“这几日公子昏迷不醒,都是我亲手喂药擦身,府里上下谁不知晓?哪有什么金姑娘的影子?”
她走了?赵始初呆坐在床沿,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是嫌他成了盲眼废人,再无半分依靠价值,故而寻安稳去了吗?他垂着头,凌乱发丝落在眼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颓废与苦涩:“她……何时走的?”
“便是赵老爷归西那日。”贾池裳端过桌上温着的参汤,语气轻飘飘的却淬着冰,“哦,对了,她还特意叮嘱我,千万别告诉你她的去向,免得你这追去,扰了她清净自在。”
这句话如冰水浇头,让赵始初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他掀开锦被,不顾贾池裳的惊呼阻拦,踉跄着下床找衣裳。指尖因目力不济而笨拙,系了三次才将盘扣对齐,指腹被丝线磨得发红。“始初,你这是要做什么?”贾池裳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侧身避开,衣袖带起的风都透着疏离。
“我去看父亲。”赵始初声音发沉,伸手循着记忆摸过墙上悬挂的素色外袍,紧紧裹在身上抵御寒意,“我的眼睛虽未全好,却还认得去城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