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赵老爷葬在何处？”贾池裳挑眉站在门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像在看一个自不量力的疯子。

“父亲一生心系疆土，曾与我彻夜长谈，说死后要葬在城外十里荒林，魂归故国，守着这山河无恙。”赵始初推开门，凛冽寒风灌进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朝着门外的苍茫大步走去。

城外荒林，寒风中抖落最后几片残叶终是落在了地上，赵始初循着模糊的光影与风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碎石硌得脚掌生疼，他却丝毫不在意。终于，在一片开阔地，他嗅到了熟悉的松脂香。

那块简陋的木牌立在那里，“先父赵公讳承业之墓”的字迹，他凭着模糊身像依稀能认出来。

木牌旁，一团青黄色的身影正蹲在那里，纤手轻拢着墓前的枯草，动作柔得像怕惊扰了地下安睡之人。赵始初刚走近三步，那身影便受惊般蹿起，躲到了身后的老槐树后。

许是只野鸟吧。赵始初屈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膝盖与冻土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挺直脊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了泥土与草屑，却浑然不觉，声音带着哽咽：“爹，孩儿来看您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墓前的枯草上，“是孩儿不孝，没能守住赵家的基业，还让您临终前为我忧心忡忡。”他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木牌，指腹一遍遍划过父亲的名讳，声音从哽咽渐渐变得铿锵坚定，“您放心，从今日起，我赵始初定当重振门楣！我定会守住赵家，守住您心心念念的这片土地，绝不辜负您的在天之灵！”

他跪在墓前，将这几日的迷惘和重振家声的决心一一诉说，直到膝盖发麻失去知觉，才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就在这时，树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紧接着，那道他日思夜想的温软嗓音，带着哭腔钻进耳朵：“正安……”

羽儿？赵始初猛地站起，踉跄着朝树后扑去，险些被树根绊倒。金羽从树后走出，不等他开口，便扑进他怀里，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他胸前的素色衣襟。“你不是走了吗？”赵始初扶住她的肩头，双手在她脸上轻轻摸索，指尖抚过她的眉眼、鼻尖，像是要将她的模样重新刻进心里。

“是贾池裳……贾池裳不许我留在赵府。”金羽抬起头，看着他浑浊却盛满深情的眼眸，泪水流得更凶了，“我只能假意离开，偷偷躲在这里守着你，守着赵老爷，日日为你们祈福。”

赵始初心中一痛，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幅卷得整齐的画像，“你看。”他将画像轻轻递到金羽面前，声音及其温柔，“我一直以为你误会了我，这画中的女子，从来都是你。”

画像上，少女身着流云羽衣，眉眼弯弯如新月，笑容明媚得像春日暖阳，旁侧“羽儿”二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金羽看着画像，泪水再次决堤，她从前总被贾池裳的流言蒙骗，以为赵始初心悦之人是贾池裳，却不知这幅画，他竟贴身藏着。

“那次昏厥，我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赵始初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指尖带着户外的微凉温度，“我十二岁那年，在院中的梨树下救过一只受伤的青鸟，它翅膀流着血，却还倔强地啄我的手撒娇。我悉心照料它半月，每日为它换药喂食，它痊愈后，却在一个晨雾未散的清晨飞走了。我寻了走遍了城郊的山林与河畔，终究是没能找到。”

他顿了顿，握住金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跳动：“我与贾池裳不过是父辈相识，幼时在宴上见过几面。只因家父与贾大人是旧友，我便待她如亲妹妹一般照料，绝无半点男女之情。那些关于我要娶她的流言，不过是贾家和一些攀附权贵之人，刻意散布的罢了。”

赵始初将金羽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气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今我再不会放手，只想珍惜眼前人。羽儿，你可愿陪我走完这余生？”

“可我是妖啊……”金羽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与深深的自卑，“人妖殊途，我们是不可能被世人接受的，甚至会连累你。”

“妖又如何？人又如何？”赵始初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如烈火，“我早便知你是当年那只通人性的鸟儿。这世间，人海茫茫，相逢已是千难万难，我怎会因区区种族之别，再错过你一次？”他握紧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节，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以正妻之礼娶你过门。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赵始初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金羽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终于破涕为笑，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嘴角却漾出甜蜜的弧度。赵始初拉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暖得人心安。“走，我带你回家。”

“好。”金羽轻轻点头，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前走。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