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想亲耳听一听当年发生的全部、所有的细节,但他要先完成自己的“任务”。于是天还没亮他又策马奔向北燕主城。他在大殿内待了一日时间,咬牙硬撑着向北燕王复了命;出大殿时,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攥红。
有关三年前的事的文书几乎都被封存,他还没有那个权限查看。但若是不能知晓当年之事的全貌,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安睡。
所幸他与北燕的一位史官略有些交情。那位史官也知晓不少过去的事,为人还算清正廉洁,因此牧长雁又马不停蹄赶去了他的府上。
那位史官见到他时有些诧异,笑着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回北燕了。
“回来办些事,很快就走。”牧长雁无意与他寒暄,直入正题,“我来找你问些事。”
“什么事还得你亲自来问,稀罕啊。”
“先前从慕丞那里听到些只言片语,关于淮南一的。你可知晓此人?”
那人愣了一愣,收敛了笑意:“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人?”
“只是好奇,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慕丞那么生气。”
“只是好奇吗?还真像你的作风啊”那人重新笑起来,打趣道,“行,那我就跟你说一些我知道的事吧。”
“嗯……从哪里说起呢……要我说这个人挺聪明,看得也比普通士人远,可惜站错了队伍。”
“何出此言?”牧长雁并不看着他,强装镇定。
“当年他一心想要复兴大楚,政见与北燕不合,”那人压低了声音,“所以北燕王这边刚建立了政权,就派慕丞去解决淮南一,大概是想杀鸡儆猴。毕竟前朝丞相的影响力不小,对政权稳固不利。”
牧长雁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掌心一片温热。他攥紧了手,却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
“结果呢?”
“听说慕丞带兵刚上山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林边,衣袍浸血,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剑。那架势像是要拼命。原本北燕的人都拔剑随时准备杀了他,结果那人带慕丞去看了淮南一的尸身,才知道是他杀了淮南一。”
“那后来怎么处理的淮南一?”
“慕丞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城墙上示众,给他安了个反叛的罪名就……欸你怎么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牧长雁猩红的双眼和紧蹙的眉,那神色倒像是要将人生吞一般。而牧长雁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揉了揉眉心,搪塞了句“没休息好”。
空气一时安静,牧长雁感受到一阵怀疑的目光在他身上徘徊。
“那……那个人呢?”
“谁?”那史官一头雾水地问道。
“那个杀了淮南一的人。”
“哦,北燕本来也准备一并解决掉的,那人可是淮南一的弟子,应该是临阵倒戈了。叫苏什么来着……”
“苏云。”
“对!你怎么知道?”
“听慕丞提过一嘴。”牧长雁克制着,声线有些不稳。
“这样啊……后来北燕为了招贤纳士,特意赐他万两黄金,本来还要他到北燕来做官的,”那史官收起了疑惑,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结果那人什么都没要,第二天就离开北燕了。不过后来淮南一的尸身被抛在了归砚山上,当月就不见了踪影。北燕为此还试图找过那人,不过也没有了下文,因为在那不久之后西越从西线边境攻过来了。”
于是无论是对苏云的追捕还是对楚州的侵略,都被北燕西线的战事摁下了强制暂停键。
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从前淮南一鲜少带牧长雁见人,所以天下世人几乎都只知晓淮南一有个名为苏云的弟子。那年淮南一被围攻,他只知道淮南一与人政见不合,惹了仇家上门,淮南一却从未告诉牧长雁这个仇家是北燕。甚至一开始他们逃亡上山时,原本就没打算带上牧长雁,原本是把他托付给了一位友人。曾经牧长雁以为,自己最恨的人杀了自己最爱的人,于是他去了北燕,渴望得到更大的权力,大到可以踏平所有的仇家,日后为师傅报仇。到头来,却发现他才是被完好保护起来的那个人。
淮南一死后,苏云将他击晕,藏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密林里。他的师哥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他,把自由和爱恨的权利交给了他,自己一个人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北燕的计划下,苏云要么真心实意的归顺,要么背上叛敌和弑师的罪名永远不得翻身。牧长雁是了解北燕的手段的,也知晓他们大致的计划。但他今日才明白,这是慕鹤堂为苏云量身定制的局。北燕不仅要拿下楚州,还要为曾经的事做个了结——无论是淮南一的事还是苏云的事。
慕鹤堂计划里的苏云只可能有两种下场:在北燕政权下苟且偷生,或像淮南一样忍辱负重地死。
从一开始就是死局,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请君入瓮。
而这样的棋局,苏云注定无法全身而退。
后来牧长雁和那史官简单聊了几句也就别过了。他一个人走在街上,把这些天所有的信息串在一起,让这三年的全部终于形成了闭环。
牧长雁细细地推算了一下时间: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应当已经进入楚州城了,并且根据楚州府中的“棋子”所说,城内反响不小,百姓闹得沸沸扬扬。他越想越心惊,多想现在就找到慕鹤堂,千刀万剐,让他不得善终。只是他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能力。
牧长雁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思考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北燕下一步就要对楚州发起进攻,慕鹤堂亲征……虞坚……军营……半月内拿下楚州……等等,军营?牧长雁突然想起慕鹤堂曾跟他说过,苏云会被临时押至军营等候发落。也就是说他至少可以先借慕鹤堂的名头去找苏云,再和苏云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想明白这一切后,原本准备在北燕待七日的牧长雁没在北燕多做停留,一刻不停的策马奔向北燕军营。
适时天色渐暗,北燕都城内灯火通明,往来的人群熙熙攘攘。而他的心却不作留恋,比任何一刻都更加匆忙,像一阵穿堂风渐行渐远——
远飞的长雁,终究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