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其实很不会安慰别人,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牧长雁坐在他身侧讲这些事的时候,他听的也心酸,只是无言地、一下一下地抚着牧长雁的背,时不时揉一揉他的脑袋。那些苏云曾经想说又没有机会说的,如今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牧长雁光是知晓这些就已费尽心神,若是再说些有的没的,反倒惹他更伤心。牧长雁说完后,便也一言不发,安静地靠在苏云肩头,紧紧握着苏云的手。
良久,牧长雁哑着嗓子缓缓开口道:“哥,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他略微侧头,望着苏云的脸。那年雨里看不清的,如今近在咫尺。苏云轻轻叹了口气,也就那么和他对视,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别怕,我在。”
“我想回家……哥……我想回家……”
牧长雁的声音很小、很弱、几不可闻,但苏云还是听清了。
“嗯,”苏云摸了摸他的头,“我们回家。”
牧长雁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看见了苏云脚上的镣铐。黑色的铁器把苏云一双白皙的脚磨得通红,可见北燕待苏云是没有任何的尊重。但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他也明白苏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再抬头时,牧长雁双目通红,却不见了方才的脆弱。
“哥,我带你逃出去。楚州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了,但北燕这几日必定挥师南下。楚州的处境现在很危险。”
“那你怎么办,北燕那边……”
“帮你离开这里之后我就找机会去楚州,”牧长雁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处在如此危险的局势之中,他却比在北燕的任何一刻都更要高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从前我护不了师傅,也没办法帮你分担这些痛苦,但如今的我至少能够为楚州尽一份力。”
苏云沉默良久,他其实不希望牧长雁被卷入这场争斗中。现在的牧长雁想走便能走,普天之下任何一个角落他都能去到,因为他是自由身,因为他和苏云不一样。但如果他选择帮苏云出逃、选择帮助楚州,那北燕定会赶尽杀绝。现下的局势很明晰,楚州的胜算太小了,而且北燕的行动临时变更,未知的敌情比强大的敌人还要令人生畏。
牧长雁见他犹豫,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再次开口道:“生不足惜,死亦无憾。”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苏云,没再说更多。
短短八个字,苏云心里已经了然。曾经他和淮南一在书房里探讨天下士人的出路、如今世道的忧患时,淮南一对他说的也是这八个字,没想到被牧长雁听了去。
半晌无言,苏云最终点了点头:“好。”
在这军帐里待的时间久了便会惹人生疑,牧长雁显然也明白这点。于是他与苏云约定好明日再见,适时再找机会放走苏云。苏云点头答应,也不再多说,目送他出了军帐。
帐外的风似乎有些大,帷幕一开一合,卷了些寒意入帐。冬天就快要来了,苏云坐在木床上,沉默地想。原本必输的局面,现在因牧长雁的到来而出现了转机。就好像只要他回到楚州,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祁宁现在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后悔自己这么好?会不会恨那个利用了他爱意的苏云?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良久,苏云长叹,喃喃自语道。
如果当初没有踏上楚州的城楼,如果自己没有对祁宁张扬的爱意视若无睹、放任下去。
如果自己对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这么渴望,或许一切都会变得简单的多。
苏云透过帷幕的缝隙,遥望着楚州的方向。适时天空挂着一轮弯月,他不自觉又想起了那个琴音缭绕的夜,某人插科打诨地说他院子里的月亮比别处圆。
苏云一直坐着、望着,脑海里不断闪过一个又一个记忆的碎片。那些曾试图忘掉的、想要抛弃的,却愈发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他曾感到奇怪的、渴望拥抱祁宁也渴望被他占有的那些想法又一次充斥着他的大脑。
后来他终于想明白,那就是师傅一直以来想要教会他的爱。是思念、渴望、关切、担忧、欲望杂糅在一起的复杂,也是世界上所有词汇都无法替代的、独一无二的真挚。
那天的苏云在木床上静坐一夜,想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一定要活着回到楚州,好好的和祁宁道个歉。
二是就算死也要死在楚州城门前。
如此,便是生不足惜,死亦无憾。
·
变故来的比料想中更快。
第二日还未见天明,苏云就听见帐外军号作响。他吃力的拖着镣铐走到帐门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外面似乎是在调整队列预备行军。大张旗鼓的阵仗显示出北燕军队必胜的决心和北燕一如既往的野心,动静大的生怕苏云听不到一般。关押苏云的军帐距离整队的位置不算近,苏云只看得见乌泱泱的人头和兵器的寒光。
他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楚州精兵有八千左右,民兵一千余人,照北燕目前的阵仗,楚州处于绝对的劣势。先前让祁宁加固了城防,多派了些巡逻的人手,至少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苏云默默想着,今日等牧长雁来了之后,自己就有机会往楚州走。楚州如今有祁宁和虞坚坐镇,再加上解栖砚和殷千树,至少能先把百姓安全转移到誉州去。情况还不算太坏,只是时间紧了些,苏云尽可能地往好处想。
帐外喊声震天,脚步声伴着马蹄声渐渐远了,向着他们势在必得的城池,在秋峪关的土地上余下了丝丝震颤。看守苏云的守卫照例给他送来一日的饭食,照例对他的问讯无可奉告。苏云这日滴水未沾,有些焦急的看着帐外旗杆的影子渐渐变短又缓缓拉长,却始终没有盼到那个身影到来。
早已过了约定好的时间,却迟迟没见到牧长雁的身影,苏云有些担心。如果因为他的计划导致牧长雁被北燕扣押,那绝不是他想看到的。比起他自己能不能逃出去,他更在乎牧长雁这个人的安危。
一日没进食,苏云有些发晕。牧长雁了无音讯,楚州情况不明,他从来没有如此心慌过。
夜深,巡逻值守的士兵都换了几次,苏云仍难以入眠。其间没有任何人进来过,他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楚州或北燕军队的消息。而北燕军队的大部队从早上离营开始就再也没回过军营,只留下一个小队在军营里轮流值守。
苦熬两日,苏云终于在一个清晨等来了牧长雁。
灰头土脸、血污染衣的牧长雁。
苏云立马起身,想要挪到他跟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却被牧长雁制止。
“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