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有人要见你。”看守他的士兵拉开帷幕,让帐外的人走了进来。帐里亮起一瞬光亮,又重新黯淡下去。
适时苏云正坐在榻上,看见了来人,眼神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来人径自走到他面前,帐篷里光线不算好,苏云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么今日到这里来了?”苏云微笑着,语气却是一如既往,“专程从北燕回来看我的笑话?”
慕常燕不知怎的,只是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一言不发。
苏云右脚被上了镣铐,行动有些不便。但他还是缓缓起身,有些费力地挪步到了慕常燕身边。走近,才发现他竟在发抖。
“你怎么了……长雁?”苏云有些犹豫,还是唤他从前的名字。他想轻轻拍一拍慕常燕的肩,刚抬起手却又放下。他怕慕常燕嫌恶。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良久沉默后,慕常燕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苏云。他颤抖着,克制不住地呜咽着。明明慕常燕的个头比苏云还要高些,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扑进了苏云怀中。
“……苏云……”他勉强开口,再没了先前的稳重与讥讽,“哥……”
苏云原本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却不由得愣住。
北燕的慕常燕,是绝不会唤他一声“哥”的。会这么唤他的,只有当年的牧长雁。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当年的真相了,我知道你的痛苦了,我知道原来你才是无可奈何背负一切的那个人了……牧长雁有好多话想要一口气全部说给苏云听,张了张口却难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嗯,坐下来,慢慢说,不急。”苏云拉着他到床边坐下,轻拍着他的背。牧长雁哽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苏云见他好些了,才问道。
牧长雁死死拉着苏云的衣角,好像只要他松了劲,苏云立刻就会走远一般。苏云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将自己的手伸过去,轻轻地拉住了牧长雁的手,示意他别怕。
“这几天我回了趟北燕……”牧长雁缓缓舒了一口气,方才开口。
牧长雁先行一步离开楚州是为了回北燕去向北燕王复命的,顺道路过军营问候了虞坚情况。
途中遇了大雨,只身独骑的他自是不可避免地被淋了个透。于是他没有第一时间进入北燕,而是在秋峪关内的驿站落了脚,将贴身物品尽数翻了出来。其中最显眼的,自然是那个锦囊。
他恨苏云,恨得入骨、恨得彻底。在他看来,苏云从来都是被淮南一喜爱的那一个,更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一个。而这种“嫉妒”,在三年前转变成了纯粹的恨。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受尽淮南一青睐的苏云还要在淮南一最危急、最困难的时候对他毫不留情地下了死手?凭什么苏云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毁掉这个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家?
明明他们都是被淮南一带回家的孩子,他究竟有什么不满于淮南一的?
牧长雁甚至一度以为苏云是蓄谋已久。
所以当他在楚州再次见到苏云、拿到那个锦囊时,他的内心是五味杂陈的:一方面他难掩心头恨,另一方面他不愿再错过淮南一所赠之物。
曾经的一切,能拾回一点算一点,哪怕是遗物,哪怕里面装着痛苦。
那天晚上,牧长雁躺在驿站的木床上,反复翻看着锦囊,内心无比挣扎。
他最终决定打开看看。
锦囊上系的绳结很巧,算是淮南一曾教给他们的一个“小把戏”。绳结看上去很巧很复杂,但解结的过程也巧:需按照结的走势先绕出线头,然后需在绕出的三根线中选一根扯开;若是扯错,结就会立马变成死结。
但这其中奥妙,淮南一也是教过的。
“天下之争左右,而吾居其中。”
牧长雁不自觉地扬起嘴角,就像淮南一曾经手把手教过他的那样,一圈一圈绕开线头。他轻轻扯开中间的线,绳结随之解开。浅蓝色的锦囊里只有两张叠好的纸笺,三年过去,那纸张依旧平整,并没有添上多余的折痕。
较小的纸笺上只有简单的“渡野”二字。没有任何批注,但他一眼就认出了淮南一的手笔,也知道那是淮南一取给他的字。
长雁,渡野。
长风一去无留雁,半江清云渡青野。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把责任和道赠予了苏云,把天真和狂留给了牧长雁。
而另一张纸笺,是一封迟到的家书。
淮南一的字依旧俊秀方正。只不过那一个个令人怀念的字,描摹的却是那样残酷的真相:
吾儿长雁,不知近来可安好?
待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应当已是在九泉之下了。不用替为师担心,这九泉之下比人间或许还要自由些。这么多年,最令为师骄傲的,就是你和你师哥了。你师哥懂事得早,心里却是始终埋着恨的,只不过藏得很好;你从小就爱玩闹,但你的情绪也更容易被读懂。为师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天真,也不被他人轻易利用,还希望你师哥某天能放下心里那些恨,轻轻松松地过完一生。但为师恐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为师走的这条路是大道,也是世人眼中偏激的道,但绝不是向北燕那些豺狼虎豹妥协的道。你要提防北燕皇室,他们是虚伪的、残暴的,是不择手段的,为师绝不会在他们的威名下苟且偷生。日后为师不在这世上,你一定要听你师哥的话,切莫向从前那样恶语相向了。
为师是等不到你加冠那日了,只来得及取“渡野”二字,望你从今往后都能顺利渡过人生中的难关。
吾儿切莫挂念,愿余生无恙。
淮南一就连写信的语气也和从前一样,自由洒脱。字里行间没有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畏惧,有的只是对两个孩子的惦念。
牧长雁只知晓那年淮南一结了仇家,也只见到了剑柄染红的白练和血溅衣袖的苏云,却浑然不知那日有一位老者以身殉道,亦有另一人心如死灰、担下所有。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误打误撞成了北燕檐下的燕、仇敌手中的刃。而那个他恨了三年的人,凭一己沉默替他挡下了曾经淮南一经历过的风雨,无怨无悔。
一时间他有些茫然无措,爱和恨在那一瞬间都变得遥远。他心里堵得难受,眼眶酸涩,却是流不下一滴泪。
良久,他珍重地把纸笺收入锦囊,重新系好了绳结。扯散,又系好。反反复复几十遍,直至最后,泪水沾裳、衣衫尽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