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保护。楚州何时成了北燕的土地了?楚州的地从前是大楚的,今日是楚州百姓的,何时楚州随了北燕的姓,我祁某闻所未闻!这片土地淌的是楚州百姓的血,容不得你们肆意践踏!”祁宁声音洪亮,态度坚决。他的愤恨在天地间回荡,多年来的积压情绪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我义父谢兴,几十年为大楚效忠,又在大楚覆灭时拼尽全力保下楚州。他靠的不是谢氏,他靠的是他对天下苍生的责任心!他靠的是他自己!”
“他是楚州的谢老先生,不是你们北燕王室的远亲。”
“他是楚州百姓心中的英雄,不是北燕的走狗。”
“他是他自己。”祁宁字字句句说得清晰,“不是这世间任何一个政权的附庸与工具!”
谢兴,从眼见这天下分裂起就决心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护一城护一城。他深知政权割据争斗必定危及百姓,于是他广纳流民。入城一人,便登记一人,来着皆不拒。他恨自己姓谢,恨自己对谢氏手段的无能为力,于是从他就任楚州知州,到被人陷害毒杀身亡,也不过寥寥十几载。
祁宁当然知道那是北燕的预告、是战书、是挑衅。只是本该在那时与北燕的交锋,因西越和北燕的战事而延后至今日。
祁宁深知楚州与北燕实力悬殊,但他要履行那年,同谢兴许下的承诺。
那是二十岁的祁宁,应下的一句“誓与楚州共存亡”。那时他读不懂谢兴心头之恨,只知道同他一道恨。三载春秋,像一阵大风,将他的亲人吹散、远走,将那因恨而生的怒火燎原。
“今日,诸位若是想入我楚州城门,就先踏过我祁宁的尸身!”
铮铮之言,随风晃荡在天地间。虞坚虽执北燕之令,但他却也从骨子里敬祁宁的忠义。但政权争斗,总要有个了结,只可惜他站错了阵营,虞坚有些遗憾地想。
“既然祁府君不肯放我们入城,那就多有冒犯了。”虞坚摆了摆手,下令道,“架弩!”
“楚州府府君祁宁,蒙骗楚州百姓,分裂我北燕国土,罪无可赦。今日我北燕之师奉命平定楚州之乱,阻拦者、反抗者,格杀勿论。”
祁宁眼底压着怒火,面不改色地同虞坚对峙,隔着薄凉的空气,遥遥相望。他不怕死,也不为这一番无凭无据的污蔑而气,只是这一战——至少这第一战,绝不能输。
他其实从小到大都很“贪心”。他想要楚州百姓一辈子自由安宁,他想要完成谢兴的遗愿好让谢兴在地底安眠……
他想要,在他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苏归宁,安然无恙。
他想要的太多了,可惜这世道没给过他选择权,从前也是、如今也是。
所以生命和愿望,总得舍弃一个。而祁宁选择了舍弃前者,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剑出鞘,身前是精兵良将,来势汹汹;身后是黎民百姓,家园故土。一辈子无功无名,倘若死了无人记得,便也不重要了。
火光和箭影一时间翻滚起来了,以万钧之势像楚州袭卷而来。成千上万支箭矢带着火光砸进楚州城,落进家家户户,犹如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雨。
解栖砚在后山上望着冲天火光,以及若隐若现的,飘在空中的淡红色的线。
乱世这场雨淹没了太多人,三年前是淮南一、谢兴,如今轮到了苏云和祁宁:
曾经仗剑而游的人,一个含冤自刎,驾鹤西去;一个心系苍生,服毒而亡。
如今情投意合的人,一个以身入局,至今下落不明;一个肩负重任,身前万马千军。
谁也不知道这场雨会落到几时,但解栖砚却知道仍有一段因果未做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