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您可知，苏云，是淮南一的弟子？”那人眼神犀利，宛如淬了毒的利箭，“淮南一，可是他亲手杀掉的。”

这屋内，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像着了千钧之力，祁宁脑中一时嗡鸣，有点没反应过来。

三年前，他与苏云初见时，苏云的腰间别着一柄长剑，只是剑柄缠的却是暗红的布条，并不常见。那时他只觉着眼熟。而当他与苏云渐熟，问起剑的来由时，苏云只回答说是师傅留下的。再问，他便像是刻意回避般，摇摇头，不再回答。祁宁不愿去怀疑苏云，可是仔细回想，三年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对苏云的过往竟是一无所知。

心寒、心碎、矛盾、痛苦，轮流占据着他的内心。

北燕这条毒蛇，终是露出了獠牙，要将楚州这片土地，吞噬殆尽，要将祁宁这个人，推入深渊，万劫不复。

不知何时，肩膀被轻轻拍了拍，祁宁回头，是殷千树。

“苏云，不是这样的…………”

“哦？”那人打断殷千树的话，像是铁了心要将一位正人君子推入深渊，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他那时可是亲自带着慕丞看过了淮南一的尸身，就在归砚山上。”

“他当时手提着剑站在那破茅屋门口。手里的剑、身上的衣，皆被染的通红。那时候你们的苏先生，可就跟地府来索命的厉鬼一样。”

“北燕为此特地封赏了他。可惜金银、土地、权力，他一个也没要。若不是他，北燕怎么可能那么快将淮南一悬首示众？要不是他……”那人狞笑着，字字句句都轻蔑。

“够了！”祁宁眼底发红，声线不稳。

那人明明被绑着，看祁宁却像在看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祁宁这边自乱了阵脚，北燕就有机可乘了。更何况，他们也根本不怕被抓，因为照慕丞的意思，“那个时候”就快到了。

“还不相信吗？还是说楚州大公无私的府君为了一己私情，要将这叛徒保护起来？他昔日能手刃恩师，今日又何尝不可出卖一个小小楚州？”

祁宁的呼吸愈发急促，像溺水之人，更像困兽。

“祁府君，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

一字一言，是悬在心头的利刃，下一刻就要剜下他的心脏，鲜血翻涌，黯淡，腐烂生疮。

“祁府君，”解栖砚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冷静一些，我们到院子里缓缓。”

他手上泛着一丝红光，熟悉的感觉让殷千树认出那是因果线。解栖砚这是在用外在的因果干涉祁宁的情绪。

听完了那些人的所有说辞，两人大致能明白北燕是想通过手上掌握的信息离间祁宁和苏云。这不仅加重祁宁的疑心，而且也让那边的苏云退无可退。他们陈述的东西的确有一部分是事实：慕鹤堂找过苏云，苏云不在楚州，苏云带走了文书，以及苏云是淮南一的徒弟。但因此也让他们的栽赃更有说服力。

掐头去尾，添油加醋，更惹人对苏云生疑。

祁宁沉默片刻，犹疑再三，还是跟着他们到院里去了。殷千树能明显感觉到，祁宁对他们也起了疑心。

“我很冷静，你们是有什么事要说吗？”祁宁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是看破了两人的隐瞒，“你们知晓的、该说的不该说的便都说了吧。”

“事到如今……我不怪你们。”祁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抱歉……”解栖砚道，“苏云的确和慕鹤堂秘密谈过关于楚州的事。”

祁宁眼眸微垂，听到这话却是不自觉地绷紧了肌肉，身体看上去有些僵。

“但是苏云不是叛徒，你和慕鹤堂谈判的第一天，他被北燕的人扣留在了一个茶馆里，所以才会回来那么晚。后来……”

后来就没有了下文，因为传令兵火急火燎地冲到了他们跟前，来不及把气喘均就对祁宁报告道：“报……报告府君！北燕的军队正从浔水方向向楚州城这边快速行进！目测有万余人！”

祁宁心里一凛，拧紧了眉头。他不敢耽搁，立即召人牵来马匹并下令严加看管北燕的人。随后他佩好利剑，飞身上马。临行前，他回头望了眼殷、解二人。

“军情紧急，你们待我回来再接着说吧。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说罢，不等他们回答，祁宁便快马加鞭向主城门奔去，再没回过头。

于是，解栖砚那后续的话，也再没机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