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沉默着,似乎总想跟对方说些什么,又不约而同地舍弃了这个想法。
楚州现在的局势很紧张,这几年来在这片土地之下涌动的暗流摇晃着楚州城的根基,那些他们竭力维持了三年的风平浪静在现在看来倒像是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乱世这场雨,从未停息。
楚州府外仍是叫骂声不断,不依不饶。殷千树其实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场面。其实像这种群起而攻之的桥段,并不是只有小说或电影里才会发生。人心之险,远比任何剧本都更夸张。
解栖砚清楚地知道,哪怕你曾经救下了一个人、十个人、成百上千的人,但当某天你对于救一个人哪怕竭尽全力也难以做到时,面对的就是千夫所指。
因为人们总喜欢将他人的善意默认成他们本该履行的义务。
“以前没经历过?”解栖砚转头问他。
“嗯。只听说过类似的。”殷千树说不上来什么感受,但心里堵得慌。苏云性情安和、有勇有谋、待人真诚,这么好的一个人,却无故被冠以“不忠”的罪名,属实冤了些。
苏云竭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地方,如今充斥着对他的质疑、指控和谩骂,这就是人心。
“百因终有其果。”解栖砚好像能看透他的内心,“人心难测,这不是我们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帮助楚州和苏云脱险。”
“但这些流言蜚语……苏云他太冤枉了。”
解栖砚看着他,长叹:“人各有命,这是苏云自己选择的路。时候到了我们自能为他申冤。”
于是他们不再理会那“义愤填膺”的人群,径自绕后门进入府中。他们轻车熟路地穿过小院和走廊,发现祁宁果然在大堂里。而他身前站着几个面生的人,手均被反捆身后,面上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讽刺神情,没有一点俘虏的自觉。祁宁见他们来了,示意他们一旁落坐,转头冷着脸问话。
“你们手里的通行文书从何而来?”
为首的那人冷笑一声:“祁府君自己身边的人都不了解,倒来问我,岂不是太可笑了些?”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便是,废话少说。”祁宁面色阴沉,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可见他是真的气狠了。他本就生的高大,这样问话自然带了些压迫感。
“自然是楚州一位先生给的。”那人见他这幅样子,却是笑意更盛,没有丝毫畏惧,“恕我直言,楚州自家的谋士都叛变去了北燕,祁府君竟还被蒙在鼓里吗?”
祁宁心里不免一阵绞痛,有些矛盾。理智告诉他苏云的叛变很可能是事实,但心里另一个声音疯狂叫嚣着不可能。
“无凭无据,一派胡言!”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晃荡,溢了好些茶水出来。
“无凭?无据?”那人一字一顿,看上去十分嚣张,“这文书就是慕丞让他拿了来送给我们的。统共四张,只不过还有一张没来得及用罢了。”
四张文书,是祁宁清早起来仔仔细细一笔一划写好折好,放在他枕边的。他怕苏云急用,所以在出门前拟好文书签了字。如今有三封摆在眼前的桌上,日期还停留在苏云离开那天。
殷千树听得揪心,他此时此刻多想赶紧把苏云的消息告诉祁宁,但眼下人多眼杂,贸然行动必定坏事。
“那位苏姓的先生现在还留在北燕那边,慕丞前些时候在楚州找他谈过好几次。这些,祁府君该不会都还不知道吧?”
赤裸裸的挑衅。
“苏云前些日子离开楚州后下落不明,谁知道他是不是被北燕逼迫的?如今你们仅凭这些文书就想栽赃他,是根本没把我这个府君放在眼里了?”祁宁不理会他的挑衅,厉声道。
那人也不恼,仍是笑着对他说:“您相不相信都不重要,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都摆在这里。您不信,楚州的百姓可不一定。”
“苏云那些的谣言是你们传出来的?”祁宁心里无比愤慨。
眼前的北燕人没答话,算是默认了。他只是静静看着祁宁的反应,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苏云那样高风亮节的人,怎能受此屈辱?怎能背负骂名?
那人似是看够了,话锋一转:“据我所知,谢兴老先生,和淮南一,是故交吧?”
祁宁心里一动,北燕竟将这些信息了解的这么透彻。
淮南一,这个人祁宁再熟悉不过了。不仅仅是因为淮南一曾作为大楚的一代名相,更因为祁宁的养父谢兴与淮南一是同窗好友,确有故交之实。两人年少时常常一同游山玩水、踏雪寻梅,颇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味道。后来淮南一做了丞相,谢兴来了楚州,两人常有信件来往。两人都爱下棋,棋艺甚精,不相上下,分别后两人仍会不时小酌小聚、秉烛夜谈。
只可惜后来淮南一被人构陷,先赴黄泉。祁宁记得,谢兴得知淮南一死讯的那日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长久地,望着云雾翻涌的远山。那以后,谢兴也没再碰过棋。祁宁问起时,他只是说故人已故,便觉得弈棋、饮酒,都没了意思。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答案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