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鹤堂在他对面坐下,示意慕常燕出去。待慕常燕关紧门,他才再次开口道:“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便不必再客套恭维了。”
“究竟是何事能让您来找我?楚州大小事务,您找府君不是更方便?”
“有些事自然是直接同你交谈更省事些。”慕鹤堂平静地说,带着老者特有的威严,“苏先生在这世道也称得上德高望重,只是为何会选择到楚州来做谋士?”他没有直接言事,反倒先问苏云,像是在暗示什么。至于德高望重,苏云还真的称不上,除非……慕鹤堂想说那年的事。
“当年的选择,如今有什么必要再提?”
“无他,只是觉得楚州太小,以苏先生的胸怀,怕是难以容得下。”
“那依您高见,何处容得下我?”苏云浅笑,似乎对于他接下来的话心知肚明。
“金银钱财、千里沃土、万卷藏书,北燕能给你想要的。”
慕鹤堂这是把他当成那些肤浅之人了。
“那如果我说这些我都不感兴趣……”
“那么北燕还能给你展现才华的机会。”慕鹤堂眯眼看着苏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势在必得的猎物,“还能赋予你楚州给不了你的权力。”
“您把我想得也太肤浅了些。”苏云摇头失笑,“我既然做了楚州的谋士,便一辈子忠于楚州。”
慕鹤堂像是对他的话早有预料,缓缓开口道:“那三年前,你在燕秋山上手刃淮南一,也是为了忠义?据我所知,你是他唯一的弟子吧?”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
苏云心里立刻绞痛起来,三年前的记忆又如潮水一般疯狂涌向他、淹没他压抑又窒息。他知道这是对方在给他施压,但他不能自乱阵脚。于是他暗暗掐了掐掌心,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那又如何?践行忠义二字是为了天下苍生,又不是为了区区他一人。既然他淮南一一意孤行、背弃世道,那我杀了他又有何错?”
违心之言,字字诛心。
他真想手起刀落,活剐了眼前的人。
也想杀了这个懦弱无能的自己。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如今楚州府君祁宁也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伪君子,你又该如何呢?”慕鹤堂将几份文书契约递到苏云面前,说那是祁宁和土匪勾结、残害百姓的证据。有地契,还有地下交易的信件,而那些公文,竟然真的盖着楚州府的公章。
白纸黑字,似乎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
苏云很了解祁宁,当然也清楚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还记得他刚来楚州的那年,四处破败荒芜、民不聊生。楚州府破旧不堪,然而府中的那个人衣衫破旧蒙尘,却仍然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流民在府上暂时安顿。三年时间,正是有祁宁的四处奔走,才换来了楚州如今的安稳。他将百姓看得比自己还重,绝不可能做出这些盘剥之举。
果然,当苏云仔细查看过每一张公文后,就发现这上面根本就不是祁宁的字——即使模仿的很像,但祁宁签字时总爱把“宁”上那一点写飘,模仿的人很显然忽略了这一点。苏云之前还笑过祁宁说他写字飘逸,没想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但令苏云不解的是,这上面盖的公章确是真的。各个地方的公章有所区别,哪怕再细小的区别也能代表那个地方,这一设置是为了防止冤假错案发生,更是为了防止仿造公文。他的印象里,公章没有出过楚州府,并且极少数人能接触到。
如果不是祁宁干的,公章又不了假,那么……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更可怕的可能。
如果北燕很早就安插了卧底在楚州呢?想到这里,他背后已有冷汗渗出。虽然没有参与他和祁宁的谈话,但他几乎能确信北燕就是在打楚州的主意。先是卧底,再是策反,下一步怕是想要借机入城,步步蚕食。
他在北燕待了那么久,早该想到的。
虽然这只是一个最坏的推测,但他不敢冒险。当下他看过了这些文件,北燕那边绝不会轻易放他走。除非他答应叛变楚州、倒戈北燕。
果然老狐狸更难对付。
“祁府君竟做得出这番伤天害理之事,委实可恨!”苏云佯装愤怒,顺势接过慕鹤堂的橄榄枝,“北燕的诚意我已明白,祁宁的嘴脸我也看清了。我答应您,日后苏某定当不遗余力效忠于北燕。”
慕鹤堂盯着苏云看了许久,似乎在考量苏云说的话的可信度。好一会儿,慕鹤堂笑了起来。
“明智的选择。”
“不过,我有个请求。”
“请讲。”
“祁宁欺骗我为楚州办事,不知利用我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我总得向他讨回这笔债。他犯下的罪行,我要让他血债血偿!”苏云这番话说得义愤填膺,但他心里打着另外的算盘。
他必须找机会,避开北燕的眼线,把这些事告诉祁宁。
“可以。你自己多加小心。日后北燕还有需要你的地方。”
苏云微笑着,心说得再套些话出来。他当然不能直接问慕鹤堂北燕对楚州有没有想法,那样做只会让慕鹤堂生疑。
“那眼下就不需要我做些什么以表忠心吗?轻信一面之词,这不像您的作风。”
慕鹤堂此刻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些另眼相看了。人情世故、聪明才智,他一样也没落下。
“苏先生说笑了,”慕鹤堂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忠心是靠时间检验的,不是靠猜忌。”
这次密谈从一开始就是为苏云量身定制的陷阱:从他所经之事到他身边之人,北燕知根知底。所幸,苏云没有让北燕好处占尽。
至少他知道该怎样防一手北燕的奸计,至少他知道楚州即将面临什么。
至少,这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不得不承认,这场博弈,他还是落了下风。
慕鹤堂是个高明的对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高手间的推杯换盏,一着不慎,便是深渊万丈。
别过了慕鹤堂,苏云心事重重地走出茶楼,尽管他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看上去游刃有余。回楚州府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不知道楚州究竟被北燕渗透到了何种程度。他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取得慕鹤堂的信任。
从他见到慕鹤堂的那一刻起,命运真正开始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