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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命数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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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苏先生回来啦?”

苏云抬头,是府上管账的先生。原来他已经不知不觉就走回了楚州府。

“嗯。”苏云笑着应了“先生近来可好?”

“好得很呐!话说今日府上来了客人,这时候府君应当在书房里同他们聊着呢。”

“好,我去看看。”

苏云穿过朱红的门,踏着院中落叶,向书房走去。门微掩,里面传出说笑声。

“很少有人这么了解楚州的历史了,二位当真博学多识。”是祁宁的声音。

“祁府君过誉了。”这声音也很熟悉,他今早才听过。

苏云轻轻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走了进去。屋内殷、解二人同祁宁交谈甚欢,祁宁见苏云来了,便招呼他过来坐下。

“归宁,这二位小友今日来府上找你,恰被我遇见,就先带着他们进屋聊着了。”祁宁边解释边笑着抿了一口茶,热气在他眼边绕着,衬得那眸子更加明亮。

归宁?是在称呼苏云吗?解栖砚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称呼苏云,想来应是他的表字。他只猜测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却没想到称呼得这么亲昵。

“你们方才聊了些什么?我在院里就听到你们的谈笑风生了。”

解栖砚放下茶杯,开口道:“这正是我们来想找你谈的。”

“究竟何事?”

“我们今早与你别过后就上街逛了逛,找了个说书先生了解些曾经的事。大致是关于大楚内部的分裂和争斗。只是可信度高低与否,我们那时不敢妄下定论。后来在祁府君这里翻阅了一些古籍资料才大致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解栖砚示意苏云看桌上摊开的书简,上面是大楚末期皇室的关系图谱。

殷千树顺势接过了解栖砚的话头:“我们了解到今日的北燕是以曾经大楚外戚势力为基础建立起来的国家,也就是以谢氏皇后为中心的政权。”

苏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他本意是想让这二位小先生安心待在楚州,无意让他们插手楚州的事,他信不过。但他没想到这两个从“桃花源”入世的少年人,竟真的想方设法了解楚州、了解世事。

“那么大楚政权的瓦解其实并不是从北燕建立开始的,而是应该追溯到更早,楚明宗还没有去世、太子兵变失败的时候。从楚明宗继位以来,大楚内部的政权一直都是动荡的。并且我们还了解到,楚州的前任知州,谢兴,与北燕皇室有亲缘关系。所以我们推测当年北燕愿意留下楚州,一是觉得楚州管理者与他们同根同源、不易生变,二是借楚州政权的独立来向天下示好,以便让其他政权心甘情愿归附于北燕。但实际上,在北燕的角度,楚州一直都是属于它的地盘,北燕这些年应当是想方设法想要干涉、控制楚州。”

“但他们失败了。”解栖砚说道。

“那依二位的意见,北燕为何失败了?”苏云明知故问,他想知道这两位究竟有多大本事。

他也想估量估量,他们究竟是楚州的盟友还是威胁。

闻言,殷千树笑了起来,说道:“这不难猜到。当然是因为祁府君。因为他不姓谢,因为他同北燕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脉联系。谢兴老先生是祁府君的养父,想必他也不愿楚州落入北燕手里吧。”

“但这也意味着,北燕必须拿回楚州这块地。”

北燕的江山容不得异姓。

祁宁凝重地点点头,认可了他们的说法。他们说的不错,谢兴那么正直,连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护好楚州,莫让豺狼掠故土”。北燕对楚州打的主意,在场的各位都心知肚明。

苏云沉默着,心里再次感叹这两位小先生的能力。短短半日便能了解这么多,还能推测这么多,属实厉害。

只是……这样厉害的人物,又凭什么要帮助楚州?苏云对于他们之前的说辞半信半疑。

乱世之中,亦敌亦友,人心莫测,真假难辨。

“归宁,你觉得呢?”祁宁问他。

“嗯,二位说得在理。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推断出这么多东西,苏某不得不佩服了。”苏云微笑着,自然而然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只是不知道二位帮了楚州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呢?或者,二位是想要些什么吗?”

解栖砚默默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微动。

他端的是祁宁的杯子。

“不为我们自己,却是为了天下苍生。既然我们曾经从战火里死里逃生,那么便没有理由再对这世间的纷乱坐视不管。我们阻止不了家园的覆灭,所以当我们看到了楚州的危险时,又怎么能袖手旁观?”解栖砚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活脱脱一个饱经世事又不改初心的君子。

殷千树听他这话才想起来他们现在的身份,不由得感叹还是解栖砚说话周全些。至少目前他们的人设还没崩。

“说得好啊。”祁宁叹道,“如今的世道里竟还有如此仁人志士,不容易啊。”

“不仅如此,我们敌人是共同的。”

“你且说说。”

“当年使得我们家破人亡的军队隶属虞州,在攻破我们寨门后将族中宝物尽数献与了北燕。”

此话一出,苏云和祁宁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敌人的敌人,自然是最佳的盟友。

苏云了然,解栖砚他们真心实意帮助楚州也许正是为了借楚州之力挥刀北燕,说白了就是想寻北燕的仇。只要他们不做出卖楚州的事,想必留下也无妨。更何况,他们所预知的“人祸”,已经初见端倪。

“二位历经辗转,千里迢迢来到楚州,还愿帮助楚州这么多,辛苦二位了。”苏云这话说得诚恳,此时虽不能说他对他们有十分信任,至此也该有八九分了。毕竟家破人亡这种事,对世人还是太残忍。在苏云看来,他们这是把信任和选择权交到了楚州手上,以真诚作为筹码。

“二位小友先坐片刻,我同归宁单独聊几句。”祁宁起身示意苏云出来讲话。

“请便。”

院内,祁宁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同他讲了慕鹤堂来谈的事。

苏云怕隔墙有耳,也压低了声音道:“慕鹤堂开的条件很诱人,但楚州冒不得这个险。”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没直接给他答复。我和他约定,三日后再给他答复。时间长了怕北燕先发制人,时间短了怕楚州没做好准备。”

苏云轻叹一声,这种局面,北燕要取楚州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什么借道赠粮,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他本意准备将慕鹤堂私下找他的事告诉祁宁,但他斟酌再三还是没说,只是在心里又琢磨出了另一条路。

“三日,应当够了。可以先批些银两下去,让季昀那边做些准备。北燕那边断然不可松口,要真让北燕的军队入了城,那就难办了。”

“嗯。”祁宁应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比苏云高一个头,看他的时候得微微低头。他这么认真的样子,三年来一直没变过。

其实三年过去,祁宁也没变。他日日念着楚州,也日日念着苏云。三年前他第一次听见那独特的琴音,像是一阵渺茫的风,就那么来到他耳边。

那风带来的,还有苏云。

他钟爱那琴音,更中意拂琴的人。

三年前落霞晚钟,古城楼头,青衣飘飘。

从容、果决、理性、冷静,这些都是苏云。

温柔、真诚、忠心、洒脱,这些也都是苏云。

祁宁这么想着,默默地用手将苏云的发丝藏到耳后。

“怎么了?”苏云愣了一下。

“没什么,”祁宁下意识回答,却又改口,“喜欢你。”

苏云回过神,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后,轻笑一声。

“认真的?”苏云竭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内心却早是大乱。

“嗯。”

喜欢你的所有,想要你一生都安然无忧。

苏云其实早就知道他的心意了,他笑他炽热的眼神太明显。这三年,他看得明白,也看得真切。

只是他没拒绝,也没答应。他那么一个洒脱不羁却又步步为营的人,竟也有失策的时候。不过在祁宁看来,苏云的反应像是对他的默许,即便这样,他也不敢僭越。

因为苏云太好了,好得不真切。像一个太过美好的梦,他怕清醒过来的现实太残酷。所以他只敢想,也只能想。

但他不知道的是,不管他说多少次喜欢,苏云总会被他这直白的话扰乱思绪。

终是心乱如麻,终是自乱阵脚。

如果不是苏云低着头,也许祁宁就能看到他染了些绯红的脸;如果不是这乱世变化无常,也许他们也能做山间自由的少年。

祁宁见他没反应,还以为他是生气了,只好换个话题:“归宁,里面两位小友你是如何打算的?”

“目前看来是信得过的。”苏云此刻还有些晕乎乎的,只能言简意赅地回答。

“好。那你打算和他们说北燕借道的事吗?”

“容我想想吧。”

“嗯,”祁宁笑着捏了捏苏云的脸,“那他们就交给你了,我着手批些银两给城防那边了。”

苏云匆忙转身背对他道:“少动手动脚的。你去忙吧,我同他们再聊几时。”他现下只记得脸烧得慌。

祁宁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死了。

明明耳根都红透了。

祁宁不再为难他,先行一步离开了。留苏云一个人在院里吹风。

他一个人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想明白祁宁究竟为什么会喜欢他这样的人。他更想不明白,这世道为何总是要与好人为敌。

曾经的战火,如今要烧到楚州身上。

他终究是难得答案。

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屋内。他其实准备同解栖砚他们说那些事,但这里不安全。

“府上之事有些繁杂,让二位久等了。”

“无妨,”解栖砚浅笑,“苏先生叫我们别客气,自己却这么生分。你可还有别的事要说?”

“有的。只是府上平日没什么好酒待客,人来人往也嘈杂得很,还请二位移步苏某的小院去,那边清静些。”苏云在楚州的居所鲜少有人知道,地段又偏,平日住着清静,商谈要事也安全些。

“好。请带路吧。”解栖砚同殷千树对视一眼,言下之意是府上其实并不安全吗?几乎是同时,两个人就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性。

要么是有细作在府上,要么就是准备找个偏僻地方把他们灭口了。

前者可能性更大,他们决定赌一赌。

苏云领着他们从楚州府后院的小门走了出去,穿过好些窄巷小道才终于看见了苏云的小院,以及……院门口站着的人。那人黑衣蒙面、高大魁梧,看上去就身手不凡。

殷千树心里一紧,心说不会真的是把我们骗到这里灭口的吧。

但苏云只是开了门让他们先进院里去,说自己片刻就来。那黑衣人也是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门口,倒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木偶。

解栖砚用眼神示意殷千树别慌,镇定抬脚进了门。

苏云见两人都进去了,才将门半掩,轻声问那人:“查过他们的物件了吗?结果怎么样?”

黑衣人点头说查过了,也没什么问题。没有车马道的通行证,不像北燕的人。他们甚至没有盘缠,看上去的确像逃难之人。

“今早他们出了客栈我就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他们应该没发觉。他们没说谎,只是随处逛,在城西听了会儿说书的就跑到府上去了……”

苏云点点头,笑得释然。此刻他才真正放心下来:“多谢你了,季昀,下次请你喝酒。”

“没事,应该的。”

苏云目送季昀走远后,回到院中,进门就看见解栖砚和殷千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肌肉都有些紧绷,像是在防备什么。

苏云失笑,招呼他们进屋坐。

“放轻松,我没打算害你们。”

“那刚才的人是?”

“季昀。就是你们来的那晚见过的,楚州的将军。我找他帮我办了些事。”苏云也不避讳,直接跟他们说了。

“楚州的将军都喜好这番打扮吗?”殷千树忍不住调侃一句。

闻言,苏云笑了起来:“倒也不是,只是这样方便做事些。”

解栖砚点点头,也不再多问。

“那么,苏先生把我们带到这里,是想聊些什么呢?”

苏云也不再玩笑,正色道:“如二位所见,今早北燕丞相慕鹤堂到了楚州,说是要同楚州商量借道一事。他们想越过楚、誉两州,去攻昌州。但……他们想让北燕的军队在城内驻留几日。”

“这是陷阱,不可答应。”解栖砚皱了皱眉,“北燕盯楚州盯得紧,若是放北燕军队入城那就是引狼入室。”

“是。我和祁宁也是这么想的。我们不打算答应北燕,祁宁那边已经去做准备了,我们得防一手。”

他没有称祁宁为府君,而是直接唤了他的名姓。

“既已有所准备,苏先生拉我们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苏云苦笑:“我疑心楚州有北燕的细作,应该就在府上。”

“苏先生为何这样觉得?”

苏云沉默半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同他们说。

“苏先生,”解栖砚郑重其事地开口,“古语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苍生面前,有何难言之隐?”

苏云被解栖砚说得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青年的的确确把话说到了他心上。三年前犹豫不决,难道三年后也要一直被困在这枷锁中吗?

“好,我同你们说说。”苏云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开口,“慕鹤堂几个时辰前单独找过我,想让我倒戈去北燕,还污蔑祁宁勾结土匪山贼。他给我看了些证据,但那些文书上不是祁宁的手笔。”

“那还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那些公文,上面的公章是楚州府的。”苏云此刻说得平静,心里却带了些怒意,“公章从未出过楚州府,其中有些细节更是只有我和祁宁知晓,想要仿造也是断然不可能的。”

“那么,就是有人偷用过。”解栖砚眯了眯眼,“其实我很好奇,为何你会对公章这么了解?”

如果只是普通门客、区区谋士,怎么会对公章了如指掌?

苏云坦然地笑了笑,说道:“因为那章是我刻的。”

零零散散刻了一个月,刻了八千多刀,怎么会不知晓?怎么会不了解?

每一刀都是他的心血,每一刀都见证楚州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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