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飘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将天地的昏暗拉长。屋内点着香炉,笼着茶香。位高权重的老者坐在祁宁对面,两人边饮茶边下棋。
“以您所言,这昌州,北燕是非取不可了?”祁宁的白子在慕鹤堂的黑子边落下。
“这是国君的意思。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和楚州谈谈借道一事。若是拿下了昌州,想必西越对于楚州的威胁也会少几分。”慕鹤堂说得不紧不慢,胸有成竹,“更何况楚州与昌州比邻,日后昌州也可划给楚州管辖。不知祁府君意下如何?”
昌州当下是西越的地盘,停战盟约期限还未到,北燕就如此着急下手,难道就不怕遭天下人唾骂?楚州、昌州之间隔着险峻山岭,若是想让军队一路畅通无阻到达昌州,就还得经过誉州。也就是说,就算北燕和楚州谈成了,也还得和誉州谈。尽管誉州并不附属于哪一政权,但总会有些风声往四面八方走,到那时北燕就是千夫所指的对象。
跨越层层阻拦打一个附属地区,怎么看都很亏。
“那您可和誉州那边商议过此事?”
“尚未,只是北燕军眼下在秋峪关口驻扎,怕引得新晋那边怀疑。我们希望能在北燕城内暂留几日。这几日我会再去誉州一趟。”慕鹤堂盯着祁宁,一双鹰眼透着狡猾,“北燕军粮尚足,若是楚州答应,我们还可以赠予楚州三年赈灾粮。如此诚意,想必祁府君不会拒绝吧。”
他眼里看不见谈判的诚恳,却尽是阴谋家的狡诈。
祁宁听出他话中意,如此的利诱背后必定有威逼。他思索一番,抬手将一子落在即将被黑子包围的白子之间,开口道:“楚州地少人稀,怕是难以腾出地方招待北燕,恐待客不周啊。”
既知有失远迎,那还不如不迎。祁宁在心里暗暗吐槽,这帮老狐狸又要占楚州的地,日后西越寻起仇来,楚州便是那挡箭牌、那出头鸟。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让北燕占尽。更何况,北燕的野心恐怕不只是这小小的一个昌州。
“祁府君别忘了,当年楚州这块地是怎么保下来的。”慕鹤堂眯着眼,步步紧逼,“若是没有北燕,楚州尚且难存。”他要的就是祁宁的妥协,只要这边一松口,想必楚州上下也无人敢吱声。更何况,北燕想要的不止这些。
话至此,祁宁有些恼怒了。楚州在这乱世能有一席之地靠的是楚州前知州谢兴。若是几年前北燕不同意保留楚州,恐怕谢兴也会破罐子破摔。以他老人家的性格,一辈子劫富济贫,最痛恨的就是北燕那种阴险狡诈、不择手段,又怎么可能归降?这一来二去倒成了北燕的施舍了。祁宁一个愣神,走错了棋,倒给了慕鹤堂机会,黑子又趁机向白子包围去。
祁宁知道眼前这老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话到这儿,他也大致明白北燕的意思了。北燕不可能放心楚州这样一个政权继续存在下去,他们怕楚州继续发展下去。屋外的雨点越发密了,窸窸窣窣吵得他心烦,但他需要冷静。
“北燕的想法我已知晓,只是还请慕丞给我一些时间。三日后我再给您答复,我得确保楚州有足够大的地方来安顿北燕军,也得确保城中百姓不会被打扰。”
慕鹤堂点了点头,落下最后一子,将白子完完全全围住。胜负已分。祁宁知道今日这场博弈他落了下风,但楚州需要时间,如今便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慕鹤堂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祁府君当是君子之流。”
“您过誉了。”祁宁扶着慕鹤堂起身,送他出门上了马车。他目送着马车缓缓远去,心里有些后怕。若是他方才在谈判里应了个“好”或者回了个“不”字,楚州的未来他不敢想。
祁宁倚在门口回想着刚才的事,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您好,请问这里是楚州府吗?”
祁宁抬头,眼前二人一个白衣一袭,面色冷淡;开口的那位则是身披黑衣,头戴斗笠,眼里含笑。
“是。二位找谁?”
“我们找苏先生,不知他在不在这里?”
祁宁见他们并无恶意,便放他们进了门,说道:“苏云还未回来,兴许是有要事缠身,你们且随我到府上等候片刻。”
祁宁将他们安顿在了书房,又唤侍女上了些茶和点心。他坐下便问:“二位此时来找苏云,是有什么要事吗?”
“是。我们昨日刚到楚州,今日希望能同苏先生谈谈我们对当下局势的拙见。”殷千树解释道。
昨日来楚州的人有很多,但苏云亲自带进来的却是只有两人,眼下应该就是这二位了。
“怎么称呼二位?”
“我叫殷千树。”
“解栖砚。”
祁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鄙人祁宁,是楚州的府君。苏云回来前你们倒是可以先和我谈谈你们的见解。”
祁宁说的不错,苏云的确遇到事了。
“我正准备往府上去,你中途拦下我,只怕不是为了同我叙旧吧?”苏云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牧长雁,或者,现在该叫你慕常燕?”眼前的少年和苏云记忆里的人无差。只是个头更高些、看上去更成熟些了。
“我们没有叙旧的必要,”慕常燕冷哼一声,眼里是掩饰不住憎恶,“有人命我带你到这儿来。”
“慕鹤堂?”苏云似笑非笑,“他找我做什么?”
“时候到了就知道了。不过你那副虚伪的嘴脸真是一点也没变,能活到现在真是命大。”
“是了,贱命一条罢了。三年过去,如今你也到加冠之年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苏云这话回应地毫不客气。
“你还有脸提三年前!”慕常燕怒气更盛,“若不是三年前你杀了师傅,天下怎么会变成这般样子!你一面支持着师傅的理论观念,一面却在谋划杀了他。你倒好,成了千古垂青的大名人,可师傅呢?他连死都不得安生!如今天下所到之处,但凡提及淮南一三个字,便是犹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苏云,那夜死的怎么不是你?!”
是啊,怎么死的不是我呢。
苏云面对这样的慕常燕面不改色,只是这番控诉委实戳中了他心中某处,酸涩又痛苦。他其实一直都很想找慕常燕聊,聊当年的前因后果,聊最痛苦的那个时刻,聊世态炎凉、命运不公。甚至,如果可以有这样一个机会,他也想向慕常燕诉说他这些年的痛苦,每个雨夜的煎熬。
只是,也就是这样的现实,不给他半点机会。
这样的世道,也没有“如果”。
苏云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如今你到了加冠之年,可有取字?”
“与你有何干系?”慕常燕怒极反笑,“还是说,我这不忠不义、不孝不仁的师兄,要来干涉我的人生了?”
恶意不加掩饰。
苏云从衣袖里翻出一个锦囊,扔给慕常燕,仍轻笑着说:“这锦囊是师傅留给你的,这些年我没机会给你,如今再见面,我也不再替你保管了。我从未打开过,权当你加冠的庆贺礼了。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慕常燕见那锦囊是师傅留下的,便珍重地收好,只是一提起师傅他心里便仍是止不住地恨。他还欲开口再讥讽几句,慕鹤堂却推门走了进来,他只好硬生生将话咽回肚里。
“苏某见过慕丞。”苏云起身行礼。
“都说楚州的谋士里有一位苏姓的先生最为有才,我也算是久仰大名了。”慕鹤堂看上去很年老了,但说起话来却一点不含糊。
老狐狸。苏云滚打摸爬这么多年,看惯了这些老一辈阴谋家的嘴脸。无奈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也只能暗地里吐槽。
“慕丞过誉了。苏某不过无名小辈,还请您多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