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暮色彻底漫上来,远处传来巡防寨丁的脚步声,姜禾才终于转身离开。走在回囚室的路上,他路过了演武场。
演武场的石锁和箭靶都静悄悄的,地面被无数双脚踩得紧实,泛着暗沉的土黄色。杨焱就站在演武场中央,穿着那件深灰短打,袖口还挽着,露出的手腕上那道浅疤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光。他没持弓,只是负手站着,望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星星的光落在他眼里,倒像是藏了些化不开的沉郁。
姜禾的脚步顿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杨焱。往日里,这个男人要么是穿着劲装、带着戾气的寨主,要么是坐在偏厅里、指尖摩挲竹简的“先生”,总是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可此刻,他的背影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孤高,甚至……有几分寂寥。姜禾忽然想起杨焱教他射箭时说的话:“乱世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终是授人以柄。”或许这个男人,也在乱世里独自扛着什么,也在靠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却又忍不住去想——杨焱为什么要留他?为什么要教他识字、给他农书、甚至让他学射箭?如果只是为了让他种庄稼解粮荒,大可不必如此费心。他到底图什么?
杨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转过身来。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潭深水,让人猜不透底。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对视着,没有说话,只有风穿过石锁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姜禾有太多问题想问。想问他知不知道村里的叛徒是谁,想问他兄长在北边到底有没有活路,想问他当初为什么要下令“不伤妇孺”,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母亲的下落……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问了,杨焱也未必会说真话;就算知道了真相,他现在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徒增痛苦。
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朝着囚室的方向转身。脚步比来时沉了些,却不再像先前那样虚浮——心里的迷茫还在,痛苦也还在,可那份“想知道答案”的念头,却像一颗种子,悄悄扎了根。
杨焱没有叫住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演武场的拐角。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抬手摸了摸手腕上的疤,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拉弓时,覆在姜禾手背上的触感。
回到囚室时,天已经全黑了。姜禾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团瞬间裹住了这间狭小的屋子,把农书竹简、写满字的糙纸、还有靠在墙角的铁弓,都映得清晰起来。他走到榻边,终于伸手摸了摸那床狼皮褥子,皮毛还是暖的,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杨焱的松木香。
他走到木墩前坐下,拿起石頭送来的布包,取出一块松烟墨和一方砚台。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沙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囚室里格外清晰,松烟墨的清苦气息一点点漫开来,混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种子腥气,倒让这囚室多了点像“家”的味道——哪怕是个破碎的家。
他铺开一张麻纸,拿起毛笔。笔尖饱蘸了墨,悬在纸上时,他的手顿了一下,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像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委屈。可再往下写时,笔锋却渐渐稳了些。
“活”字的竖钩拉得很长,像一根扎进土里的苗,带着几分倔强;“下”字的点顿得重,像在心里敲了个印,透着几分决绝。
写完这两个字,他盯着纸看了很久,眼眶又开始发热,却不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终于找到方向的滚烫。
恨还在,那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永远不会消失。可活下去的欲望,比恨更加强烈——他要活下去,要看着母亲的神智慢慢好起来,要找到兄长的下落,要弄清楚姜家村被袭的真相,要知道杨焱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他要活着,活到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窗外的风还在吹,通风口漏进的星光落在纸上,把“活下去”三个字照得格外清晰。姜禾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指尖能触到纸页的纹路,像触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对母亲的承诺,对兄长的承诺,更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铺好的狼皮褥子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想那些火光与血泊,只是闭着眼,感受着皮毛的暖意,听着窗外风的声音。
天快亮了。等天亮了,他还要去垦地,还要去看新苗,还要在夜里去偏厅学农书,去演武场练射箭。
日子还要继续,路还要往下走。
带着所有的破碎与谜团,带着心里的恨与希望,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