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随着杨焱短促的指令,覆在姜禾右手上的力道骤然撤去。
“咻——!”
箭矢离弦而去,带着一股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姜禾手臂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恰好撞进杨焱的怀里。温暖的触感瞬间包裹住他,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短暂的松懈。
远处的箭靶传来“笃”的一声,箭矢没中靶心,只是钉在了靶缘的木框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姜禾急促地喘息着,脸颊因为用力和羞窘而烧得滚烫。他能感觉到杨焱的手臂还环着自己,没有立刻松开,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感,与他心中的抗拒激烈地碰撞着。
“姿势尚可,力道不足,心神不宁。”杨焱的评价客观而冷静,听不出情绪。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姜禾立刻转过身,不敢看杨焱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泛白的指尖。铁弓还握在手里,弓弦的震颤余韵还残留在掌心,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短暂却震撼的体验。
“为何要我学这个?”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不明白,杨焱明明可以让寨里的人教他,为何要亲自上阵;明明可以只让他种庄稼,为何要让他接触这种“杀伐之术”。
杨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晃动的箭靶上,声音平静无波:“你可以选择只做一颗被人呵护的苗,风吹雨打时只能等着别人庇护;亦可选择,成为能攀附岩石的藤,哪怕遇到危险,也能抓住些什么;甚至……”他顿了顿,转过头,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光,“……成为能庇护己身的参天木。”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在姜禾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他一直以为,自己留在卧虎寨,只能靠着种地活下去,只能等着杨焱偶尔透露的亲人消息,只能在仇恨与依赖中苦苦挣扎。可杨焱的话,却为他指了另一条路——一条掌握力量、不再完全依附于人的路。
他想起赵莽的蛮横,想起流寇的凶残,想起乱世里人命如草芥的残酷。若是自己会射箭,若是自己有力量,是不是当初就能保护母亲?是不是现在就不用怕别人的挑衅?是不是将来找到兄长时,就能有能力护着他们?
这些念头像野火般在心里蔓延,灼烧着他的犹豫。他抬起头,看向杨焱,目光里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渴望:“我……能学会吗?”
杨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铁弓的手,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你能在旱地种出苗,就能学会拉弓。”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场边的石凳,拿起搭在上面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汗。
姜禾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冰凉的铁弓,心里的矛盾还在——教他射箭的是杀父仇人,可这力量,却是他摆脱无力感的唯一机会。他看着远处钉在靶缘的箭矢,那支箭虽然没中靶心,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姿态,像在告诉他:哪怕走得慢,哪怕起点低,只要往前走,总能靠近目标。
“明日此时,继续。”杨焱的声音从场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姜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铁弓。弓身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他对着杨焱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坚定:“好。”
夜色渐渐浓了,夕阳彻底沉入山尖,演武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姜禾扛着那把沉重的铁弓,一步步往囚室走。铁弓的重量压在肩上,却让他的脚步比往日更沉凝——他知道,从握住这张弓的那一刻起,他的路,或许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路过杨焱的住处时,他看到那扇窗还亮着灯,里面的人影隐约可见。他没有停留,只是加快了脚步,心里却记下了刚才杨焱覆在他手上的温度,记下了弓弦震颤的声音,也记下了那句“成为参天木”的期许。
回到囚室,他把铁弓靠在墙角,看着那床狼皮褥子,又看了看手里的弓。仇恨还在,可那股想要变强的渴望,却像破土的芽,在心里悄悄扎了根。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向何方,不知道学会射箭后,自己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模样,更不知道未来面对杨焱时,该如何自处。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躲在别人的庇护下。他要握住这张弓,要学会保护自己,要找到亲人,要在这乱世里,活出点不一样的样子——哪怕教他这一切的,是他最该恨的人。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姜禾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拂过铁弓的纹路,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再迷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