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焱穿着一身深色劲装,腰间别着把长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没走近,就站在田埂那头,目光落在苗床上,又缓缓移到姜禾身上。他的眼神很深,像山涧的深潭,看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姜禾觉得浑身发紧。
“李军师说,你看似柔弱,骨子里却韧如蒲草。”杨焱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山间的风,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冷诮,“只是不知,这份韧性,能担得起多少分量。”
姜禾的身体微微一颤。他听出了杨焱的言外之意——李文渊看重你的能力,可你能不能担起这份能力带来的责任?能不能为我所用?
他攥紧了手里的小锄头,没说话。他不想和杨焱对话,这个男人太懂怎么戳他的软肋。
杨焱似乎也不期待他的回应,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姜禾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把姜禾完全笼罩。他低头看着苗床里的绿苗,又看了看姜禾沾着泥土的手,缓缓开口:“这山寨里,不养无用之人。”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姜禾心上。他知道,杨焱是在提醒他——你能活着,能有水喝,能有药敷,都是因为你能种出东西,能给我带来价值。
“你种活了这些苗,证明了你的价值,”杨焱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所以你能有水,有药,有鸡蛋。”他的指尖松开叶片,目光转而落在姜禾低垂的、露出了一小段白皙后颈上,“但价值,需要持续体现。”
姜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里,疼得他额角冒冷汗,却没敢吭声。他知道,杨焱要提要求了。
果然,杨焱直起身,目光望向东边那片更大的荒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东边那片荒地,给你十天时间,清理出来。”
姜禾猛地抬头,看向杨焱,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去过东边的荒地,面积是现在这片苗床的十倍不止,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根系盘根错节,地里还埋着不少巨石,别说十天,就是一个月,也未必能清理完!
“需要多少人手,去找石頭。”杨焱没看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种子,李文渊会想办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姿依旧挺拔,没给姜禾反驳的机会。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砸在姜禾的心上。
姜禾站在原地,望着东边的荒地,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杨焱是在逼他——逼他主动找更多人手,逼他更深地卷入山寨的事务,逼他用自己的能力,为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地方“创造价值”。
他能拒绝吗?不能。拒绝了,就会失去现有的“优待”,甚至可能失去得知亲人消息的机会。他能接受吗?接受了,就意味着他离“资敌”更近一步,离背叛亲人更近一步。
晚风刮过,吹得苗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姜禾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沙棘叶,叶片上的细绒毛蹭得他指尖发痒。他想起了那几株在囚室墙角发芽的野草,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地要是活不了,咱就想办法让它活。”可现在,他连自己的路都走不明白,怎么让地活?怎么让人活?
他抬起头,望着天际最后一抹绯红的霞光。霞光渐渐淡去,天空变成了深紫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笼罩着这片苦难的土地。东边的荒地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他踏入。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囚室。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田埂上,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十天内清理完荒地,不知道清理完荒地后等待他的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这条“为仇敌效力”的路,要走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去。为了亲人,为了那些流民,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想让土地重新焕发生机的执念,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哪怕这份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