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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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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沉到山尖时,晚风终于带了点凉意,却吹不散姜禾心头的燥热。他蹲在苗床边,手里攥着半截干枯的茅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草屑,目光却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影上,半天没动一下。

李文渊那句“活人无数”,像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自打进了卧虎寨,他一直把自己困在“囚徒”的壳里,侍弄庄稼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那渺茫的亲人消息——他从没想过,自己这点在姜家村学来的本事,竟会和“救人性命”扯上关系。可越是不想,李文渊描述的画面就越清晰: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路边,孩子伸出干瘦的手乞讨,老人倒在尘土里没了声息……这些画面和姜家村被焚毁的房屋、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反复重叠,让他胸口像堵了块湿泥,沉得喘不过气。

“小哥儿,该回去了,天要黑透了。”石頭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他手里拎着空水桶,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再待下去,该着凉了。”

姜禾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茅草已经被捻成了碎末,撒在苗床里。他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蹲得太久,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石頭赶紧上前扶住他:“你咋了?脸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姜禾摇摇头,挣开石頭的手,慢慢走向囚室。他的脚步很沉,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脑子里就过一遍李文渊的话:“你这双手,此时能活人无数”“山下流民日增,饿殍遍野”。他恨这些话,恨它们让自己动摇——杨焱是杀父仇人,李文渊是帮凶,他怎么能帮这群人救流民?可转念一想,流民是无辜的,他们和姜家村的人一样,只是这场天灾人祸的牺牲品。若是当初有人能给姜家村带来耐旱的种子,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被留在槐树下无声流泪?

这种矛盾像根绳子,紧紧勒着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回到囚室,他倒在硬榻上,连灯都没点。黑暗里,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通风口透进点月光,落在地上,像块惨白的冰。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种玉米,说“庄稼人靠地活,地不亏人,人也不能亏地”;想起大哥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笑着说“阿禾种的菜长得真好,今晚给你做凉拌黄瓜”;想起二哥三哥拿着书卷,围着他要教他认字,说“阿禾要是喜欢读书,以后哥带你去镇上书院”……这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刀子,一刀刀割着他的心。

他翻了个身,手掌压在身下,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些。他不能动摇,不能帮杨焱做事——那是对亲人的背叛。可一想到那些流民,他又没法硬起心肠。他就这样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却又被噩梦惊醒——梦里,他看到母亲躺在槐树下,流民围在她身边,饿得眼睛发绿,而他手里拿着种子,却不知道该给谁……

第二天清晨,他顶着黑眼圈走出囚室,脸色比昨天更白。石頭送来的早饭是两个粗粮饼子和一碗清水,饼子喇得喉咙疼,他却味同嚼蜡,勉强啃了一个就放下了。

“小哥儿,你真得歇会儿,”石頭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该垮了。”

“没事,先去浇苗。”姜禾拿起锄头,走向东边的苗床。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时间想那些烦心事。

苗床里的山稞子又长高了些,茎秆更结实了,叶片也从淡绿变成了深绿;沙棘的嫩芽也舒展了,长出了第二对叶子;苜蓿芽藏在土缝里,像星星点点的绿绒。姜禾拿起木瓢,沿着苗根浇水,动作却没了往日的专注——他总是走神,瓢里的水洒在田埂上,浪费了也没察觉。

石頭看在眼里,却没再多说,只是默默帮他把洒在田埂上的水拢到苗床里。

临近正午时,李文渊又来了。他这次没带其他人,只揣着个布包,走到苗床边,从布包里掏出几张粗糙的麻布,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图形。

“姜小哥,”李文渊把麻布递给他,语气比上次更客气,“我按你说的,画了山稞子、沙棘和苜蓿成熟后的样子,你看看对不对?还有,我想问你,这些作物一亩地能收多少?种下去多久能收获?”

姜禾接过麻布,看着上面的画——山稞子的穗画得像狗尾巴草,沙棘的果子画成了小红点,却能看出李文渊的用心。他的手指拂过麻布上的炭痕,心里又开始挣扎:要不要告诉李文渊?告诉他,就是帮杨焱;不告诉,那些流民可能就没了活路。

“山稞子亩产低,”他终是没忍住,低声开口,“好年景能收两石,今年这么旱,能收一石就不错了;沙棘要两年才结果,今年种了,明年才能收果子;苜蓿长得快,一个月就能割一茬,能喂牲口,也能当野菜吃。”

李文渊听得认真,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片,用炭笔在上面记着,嘴里还念叨着:“山稞子,亩产一石;沙棘,两年结果;苜蓿,一月一割……”他记完,抬头看向姜禾,眼神里满是感激:“多谢姜小哥!这些都是救命的信息啊!”

姜禾没说话,把麻布还给李文渊,转身继续浇水。他不想再和李文渊说话,怕自己再动摇。

李文渊也没再多留,说了句“以后还有要请教的,再来找你”,就匆匆走了。他走后,姜禾蹲在苗床边,用手刨着土,直到指尖磨得发疼,才停下——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压制心里的动摇,可越是压制,那些流民的画面就越清晰。

傍晚时分,他正给沙棘苗松根,忽然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他的心一紧,抬起头,果然是杨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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