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弥漫开来,让姜禾几乎喘不过气。这绝非寻常土匪头子能有的气度。
“大当家,您看……”旁边的土匪陪着笑,上前一步,伸手粗鲁地扯掉了塞在姜禾口中的破布,顺便用力抬了抬他的下巴,让他那张沾满泪痕和尘土、却依旧难掩秀丽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尤其是眉心那点殷红刺目的孕痣。
骤然涌入的空气让姜禾剧烈地咳嗽起来,口腔里充满了血腥和尘土的味道。屈辱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甩开那土匪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那双因为泪水洗涤而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死死瞪向座上的男人,声音因久未进水和哭泣而嘶哑不堪,却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姜禾宁死……也绝不受辱!”
他的话在空旷的木屋里带着回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和恨意。
座上的男人,杨焱,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下方那个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般、浑身炸毛却掩不住颤抖的少年,目光在他写满悲愤和绝望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那颗颜色鲜亮、此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痛苦的孕痣上顿了顿。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急色的贪婪。
杨焱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指尖在粗糙的木制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低沉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倒是个烈性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旁边一脸邀功的土匪,语气淡漠:“带下去,找个空屋关起来。给他点水喝,清理下伤口,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伤了。”
“啊?大当家,这……”那土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有些错愕。这小哥儿长得如此标志,大当家竟然一点都不动心?只是关起来?
杨焱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没有任何加重语气,那土匪却瞬间噤声,冷汗涔涔地低下头:“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姜禾也被这反应弄懵了。他预想了各种可怕的遭遇,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轻描淡写的处置。不杀他,也不立刻凌辱他,只是关起来?他紧绷的神经和准备拼死一搏的勇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荒谬的无力感。
他还想再说什么,哪怕是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群毁了他家园的强盗,可杨焱已经收回了目光,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卷竹简,仿佛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需要暂时存放的物品。
那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直接的暴力更让姜禾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被那两个土匪再次扭住胳膊,拖出了木屋。在门被关上的前一瞬,他听到里面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心脏:
“在这乱世,活着,比死了更难。等你真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说话。”
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彻底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和那个莫测的男人。
姜禾被推搡着,走向山寨角落一处低矮偏僻的木屋。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
活着……
是的,他要活着。无论多难,无论多屈辱,他都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记住这血海深仇,才能记住那个坐在上首、如同掌控他生死的男人——杨焱。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等到将这些践踏他家园、毁掉他一切的人,亲手拖入地狱的那一天。仇恨的火焰,在他年轻的胸膛里,第一次燃烧得如此炽烈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