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是被颠簸和窒息感弄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腹部被重击的剧痛率先苏醒,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随即,他发现自己像一袋粮食般被横置在马背上,坚硬的马鞍硌着他的肋骨和胃部,每一次马蹄落下都带来剧烈的震荡,颠得他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缚着他的手腕和脚踝,摩擦着细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嘴里被塞了一团满是汗臭和泥土味的破布,连吞咽都变得困难。他试图挣扎,却发现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徒劳地感受着马匹奔跑时肌肉的起伏。
视线所及,是不断向后飞掠的、干枯龟裂的土地,以及马蹄扬起的滚滚黄尘。他看不到挟持他的土匪,只能听到头顶上方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旁边另一匹马上的土匪偶尔发出的、带着下流意味的调笑。
“老三,这回咱们可立大功了!大当家见了这小哥儿,肯定满意!”
“那可不!瞧这细皮嫩肉的,比镇上窑子里的头牌还水灵!嘿嘿……就是性子烈了点,不过嘛,到了大当家手里,再烈的马也得驯服!”
那些污言秽语像针一样扎进姜禾的耳朵里,屈辱和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可更多的,是灭顶的绝望。父亲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身影,不见身影的二哥和三个,还有母亲那空洞绝望、无声流泪的脸……一幕幕在他眼前闪回,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痛彻心扉。
家,就这么没了。早上还担忧着大哥大嫂的安危,转眼间,自己熟悉的一切都在血与火中化为乌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额角滑落,迅速被颠簸震散,滴入身下干渴的土地。他被掳往未知的、虎狼巢穴般的土匪窝,未来等待他的,将是何种黑暗的命运?他不敢深想,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
不知在马背上颠簸了多久,久到姜禾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意识也开始模糊时,马速终于慢了下来。
他感到马匹开始爬坡,道路变得崎岖。透过朦胧的泪眼,他勉强看到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平坦的荒原,而是进入了山区。两侧是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灰黄色的山壁,植被稀疏,只有一些耐旱的、带刺的灌木顽强地附着在石缝里。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石特有的、冷硬的气息。
终于,马匹彻底停了下来。
“到了!下来!”
粗鲁的呵斥声中,姜禾被像卸货一样从马背上拽了下来。双脚虚软地落地,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全靠那土匪拎着他胳膊的手才勉强站稳。他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个山寨的入口。一道粗木扎成的、高达数丈的寨门巍然耸立,门楼上站着几个手持弓箭、眼神警惕的哨兵。寨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看起来颇为坚固。寨门两侧的山壁上,隐约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瞭望台和箭垛。整个山寨依仗天险,易守难攻,透着一股森然的肃杀之气,与他想象中乌合之众的混乱窝点截然不同。
“走!”身后的土匪推搡了他一把。
姜禾被押着,踉踉跄跄地穿过寨门。寨门内的景象更是让他心头一沉。场地开阔,地面夯实得平整,不少精壮的汉子正在操练,虽然衣着混杂,但动作间却隐隐带着行伍的章法,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农夫落草可比。他们看到被押进来的姜禾,目光中流露出各种意味——好奇、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的、对美丽猎物占有的欲望。
这些目光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姜禾的皮肤,让他不寒而栗。他死死咬着口中的破布,强迫自己挺直脊梁,尽管双腿还在发颤,但他不愿在这些仇敌面前流露出更多的怯懦。他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哥哥们,想起了父亲最后的眼神,一股混合着悲伤与恨意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被押送到山寨深处一座相对独立、看起来也最为坚固的木屋前。这屋子比周围其他的都要高大,以粗重的原木搭建,门前甚至还有两级石阶,显得颇有气势。
“禀大当家!兄弟们这回下山,捞到个好货色,特来献给大当家!”押送他的土匪在门外站定,收敛了之前的嚣张,语气带着几分谄媚地扬声喊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进来。”
木门被推开,姜禾被粗暴地推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沉许多,带着木料和淡淡墨汁混合的气味。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冷清——一桌,一椅,一张铺着不知名兽皮的宽大木榻,以及一个摆着几卷竹简的木架,竟有几分与其土匪窝格格不入的简朴和……书卷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坐在那张唯一椅子上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面容轮廓深刻,如同刀削斧凿,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深邃,锐利,像是蛰伏在暗处的鹰隼,此刻正平静无波地落在姜禾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