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也不急，拿起一卷竹简翻了翻：“你不记得，我替你记，自先皇在时起计，约有三万五千余枚铜钱，二十余万斤铜料。这还不算你卖出去的那些。总共——约合七亿万钱。”

邓通没有说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先皇在时允他铸铜造钱，新帝上位后竟然能翻脸不认账，亲儿子打了死去老爹的脸，大汉宫廷，天家贵人，有趣，有趣。

此后廷尉无论问什么、说什么，邓通都没有答话。

经历过大起大落，被皇家父子姐弟当做玩意儿摆弄过后，他累了。

逃去野山炼铜铸钱、用力为自己拼搏过一次之后又惨遭失败，他倦了。

现在他不想再陪皇帝玩任何游戏了。既然新皇罗织罪名摆明了就是让他死，那就束手就擒吧，听天由命吧，不要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了。

邓通不答话，廷尉的情绪也没有什么波动，仍语气平淡地说着：“按照大汉律法，私铸钱币，主犯弃市，家产充公。但陛下仁慈，说愿意饶你一命。”

黑暗的狱中，邓通的双眼亮了。

又能活了？

廷尉看了他一眼："陛下让我问你一件事。"

邓通抬起头，打起十二分精神听着。

廷尉问："你从宫里头出去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开山、雇人、砌窑、买炭——这些都要本钱。你的钱是哪来的？"

邓通道：“先帝所赠衣物首饰尚有几件在身，变卖得了几个钱。”

“这个答案可不能帮你免死。”廷尉笑了：“你再仔细想一想。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邓通茫然。

“我提醒提醒你，”廷尉道：“你被陛下免官之后，可有什么人说要救你？陛下对那个人的事，好奇得很。”

馆陶。只有馆陶。

邓通至此，哈哈大笑。

天潢贵胄，好哇，真是好哇！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统治大汉的，原来竟是如此的道德模范！

“馆陶公主给的。”邓通答道。

廷尉记了下来：“好，我向陛下覆命。”

未央宫。

“邓通欠债四亿七千万钱。"皇帝将廷尉文书呈给母后阅览。

窦太后没有翻开卷宗，只是淡淡问道："皇帝当真要杀他？"

刘启道："朕免了他的死罪。"

“可你让他欠了四亿七千万。"窦太后放下茶盏："这比杀了他还狠。他一辈子都还不起。"

“他铸的那些钱，抢的是朕的百姓的钱袋子。朕免他一死，已经是对先帝的体面了。儿臣记得母后并不喜欢邓通，今日为何怜恤起他来。”

窦太后目光往案卷上一带：“这里面，有没有你姐姐？”

刘启一笑：“朕没有打算追究姐姐。”

窦太后比刘启多长二十年的阅历，并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再次问道：“你只回答我，这里面，有没有你姐姐？”

“有。但朕没有打算追究。”

窦太后一声冷笑：“你若真不打算追究，这里面便不会有她。”

刘启道：“娘，国法难违。”他说罢，知道这句话并不足以说动太后，于是改口道：“姐姐这几年都做过些什么，儿臣不信母后不知道。真要儿臣将姐姐做的那些 ‘好事’说出来，恐怕没脸的不只是儿臣，还有先帝，还有母后，还有整个天家！儿臣也是您亲生的孩子，皇姐也是母后亲生的孩子，为何母后永远都厚此薄彼？儿子到底哪里做得不如姐姐？儿子到底哪里做得不如弟弟？”他越说越激动，将梁王刘武也扯了进来。

窦太后道：“谁让你姐姐最大、你弟弟最小呢？你该听你姐姐的，你该让着你弟弟。”太后实则也说不出刘启哪里做得不如刘嫖与刘武，便如此说道。

刘启感到自己眼角滚出了一滴泪，但他抬手揩拭时，又发现没有——脸面上是干的——然后他才想起，原来这些眼泪早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流干了。

“你如果敢动你姐姐或是武儿，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娘。”太后没有再跟他争论任何道理，最终只这样简洁说道。

三日后，皇帝诏书下达。

邓通私铸钱币一案，主犯邓通，按律当斩。但新帝登基未满一年，大赦天下，减死一等，免其死罪，改判没收全部家产，并追缴其私铸钱币所得。经核算，邓通名下所有田产、宅邸、金银、器物等等折价变卖后，尚欠国库四亿七千万钱。

皇帝命人将案卷誊写一份，交到了邓通手上。

于是邓通出狱后便携带这份卷宗，往馆陶公主府拜见。

公主府内药香氤氲。邓通求见公主时，公主正守在一名漂亮男子的病榻旁。

此人剑眉星目，很是俊朗，可惜病容憔悴。邓通从未见过。

不知公主何时得了此人、何时换了口味。

邓通问府内侍婢，此是何人，侍婢答说：金王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