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想逃。
不只是为了从皇帝手底下逃命。
他过不了穷日子。他是一穷二白的船夫出身,但他尝过富贵至极的滋味后,现在已经再也过不回那种穷日子了。
他本不想逃。
富贵闲人,想竭力避免折腾。
他曾把期待寄托在了馆陶公主身上。
然而馆陶掠夺走了他的一切身外之物,却并没有为他奔走。
她哄骗他,想看他为了保命还能在床上玩出什么花样。
但她忘了,他做小伏低惯了,虽没有别的本事,揣测上位者之心却极擅长。
他很快便读出了真相:她抛弃了他。
邓通在某日黄昏,趁着自身还留有可以当掉还钱的几件随身玉佩,出了长安城,一路往西南走。
蜀郡,他的故乡,他的来时路。
背井离乡数年,他又要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虽然不能衣锦还乡,但这次回来,他到底已经与旧时不同——旧时他不知道铜矿是好东西。
在先帝榻前侍奉的这几年,他见过太多密奏、太多账册、太多连太史令都未必看得明白的铜矿分布图。先帝赐他蜀郡严道的铜山时,曾得意地将一块铜矿石拿给他看,他当时不懂,心里暗笑:从前行舟至西南夷那边的野山,这样的石头在河道边遍地都是,皇帝老儿糊弄谁呢。后来铜山产铜铸成的“邓通钱”流通于世,他才知道河道边躺着的是什么宝贝。
野山的山腹里全是赤铜,含铜量极高,随便挖出来就能铸钱。当地的蛮夷酋长不知道那东西的价值,只当是寻常的石头;大汉的官员未能涉足西南夷的领地,不知道这座宝库存在;可他邓通知道。
若非被逼到绝境,邓通还想不起这座野山。
既然长安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不能求“贵”,便回西南,做个富商,也不错。
邓通以污泥涂面,掩去过于引人注目的容貌,扮作行商,混在运盐的马队里,风餐露宿,过了栈道,渡了泸水,走了整整四十三天,终于到了那片汉军暂时懒得来管的蛮荒之地。
这些年他在汉宫养得皮娇肉嫩,四十多天的功夫,几乎硬生生磋磨成了从前做船夫时的粗粝。
野山,黑黝黝一眼望不清底色的山屹立着,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他。
邓通回村,借了一条船,驶入此地。河岸的石头泛着暗红色的光,在日头底下像是凝了一层金灿灿的血。
邓通蹲下来,用匕首刮了一块石头,仔细打量:是赤铜。
他不由得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悲凉而尖锐。
他又可以变富有了。
邓通用了三个月,找了十几个当地蛮人,以他最后的一枚玉佩为代价,采集矿石,砌了土窑,烧了木炭,日日夜夜地熔炼铜水。
第一枚钱币铸出来的时候,邓通把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半两"两个字清清楚楚,边廓规整,铜色莹润。他攥紧那枚钱,指骨咯吱作响。
这一次,他要做自己的主人。在这汉天子鞭长莫及的地方,没有皇帝,没有太子,没有太后皇后公主没有一切皇权的附庸。
他有了自己的矿,自己的窑,自己的钱。这天下只要还需要铜币,他邓通就能活下去。
他铸了更多铜币。
一炉、十炉、百炉。蛮人被他驱使着日夜不休,山谷里弥漫着呛人的烟,赤红的铜水从窑口淌出来,在沙地上凝成一条条暗金色的疤。邓通站在窑边,凝视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火光里映着他无限光明的未来。
可他忘了。
他铸的那些钱,用的是”半两”的模具。半两钱是大汉子民的通货。每一枚从他窑里出来的铜钱,都是在挖大汉的墙角——私铸钱币,按律当斩。
新钱刚流入大汉的地界,朝廷很快便收到了风声。
邓通还没能真正享受到曾经的风光富贵,好日子就到了头。
西南夷的首领靠邓通铸的铜钱狠狠发了一笔财,汉朝兵吏来追索邓通时,首领交人却爽快。
以利相合,以利而散。
邓通再次没了依靠,被押赴长安,囚禁于廷尉狱中。
他本以为刘启会直接杀了他。从他被擒获回京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等一道诏书,等一根白绫,等一碗鸩酒,就像先帝驾崩后那样。
可诏书没有来,来的只有审问。
廷尉亲自上阵,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笔墨和竹简。一个书吏在旁边记录,笔尖落在竹片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邓通,你私铸钱币多少?"廷尉的声音如铁镣般阴冷。
邓通靠在墙上,双手被铁链锁着,手腕早已磨出了两道暗红的血痕。他抬起头,狱中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角干裂起皮,但依然颇有姿色。
“记不清了。"他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