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通怔住。
他这些天如无头苍蝇般四处奔走给各路达官贵人送礼,只求破财免灾,却处处碰壁。他连贵人们的门都进不了。他的钱财珍宝最多只进了门僮马夫的手,从这些人嘴里换来经过转述之后变得不那么难听的、他们主人的拒绝。
他以为凭借身体就可以笼络住馆陶公主,没想到公主竟然惦记上了他的财产,狮子大开口。
邓通是个烫手的山芋。他的钱财也是烫手的山芋。
众人看得清楚明白:新皇帝想要邓通的命,也想要邓通的钱。
所以这要命的钱,众人纵然眼馋,却绝不敢染指。
现在馆陶公主伸出了手。
邓通掩去惊愕,恭顺道:“臣绝非贪恋钱财,只是陛下虎视眈眈,恐怕……”
刘嫖笑道:“陛下虎视眈眈,所以旁人忍了这么多天都只敢围观、不敢动你。否则你以为你能在群狼环伺之中保全身家活到现在么?”
“是……”
“我自有封邑,绝不至于将你那几座铜山放在眼里。”刘嫖道:“我收你点腌臜物,是在帮你,你可明白?”
“请公主明示。”他急切恳求道。
“你将铜山和府藏财宝都献于我,我来替你送出去做人情,拉拢高官和天子近人,也在陛下还有母后面前为你说几句软话。你要记得,你这些年伺候父皇那么 ‘尽心’,得罪的可不只是当今天子,还有太后、太皇太后。”
“臣明白了。多谢公主。臣这就安排……”邓通毫无招架之力,只顾连连顺应她的意图,生怕不能讨她欢心。她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她身上流淌的皇家之血,才是最后能救他一命的良药。
于是馆陶冲着朱砂点一点下巴,朱砂便携两个公主府上的心腹小宦官点了一队卫兵,在殿外候着。
馆陶扶一扶鬓角的金凤钗,在镜里向邓通笑道:“你还有别的话说?”意思是送客。
邓通含泪道:“臣舍不得公主,臣想留下来侍奉公主。”
刘嫖皱眉。
昏黄的铜镜倒影里,她仿佛看见她那只心心念念的漂亮的白狐狸,被她剥去了皮毛,只剩下皱皱巴巴丑陋的一团粉色皮肉。
他除了容貌和身体,真是什么都没有。从前令她觉得魅惑的、他的野心和那点聪明,此刻全部现了原形,消失化尽。
刘嫖腻了,觉得厌烦。
邓通总归还有些察言观色的功夫在,看出馆陶公主眉心微微露出厌烦,连忙开口,局促地结结巴巴道:“公主……公主若不嫌,想要臣伺候时,随时派人来差遣……臣……臣告退……臣祝愿公主福寿安康……”
馆陶摆了摆手,邓通连忙退了出去,生怕自己的身影再在公主的铜镜里多倒映一秒,公主便会收回先前救他的允诺。
在馆陶眼中,朱砂虽然不聪明,却好在老实。她自幼伺候馆陶,被馆陶拿捏得死死的,怕馆陶如怕妖魔鬼怪,凡是馆陶吩咐下来的事,她只敢拼了命地做,生怕有错漏。这次馆陶派她来抄邓通的家,她生怕搜刮不尽有所遗漏,指挥卫兵检查得仔细,房梁、墙壁夹层、地毡、水井、假山……就连池塘的水也命人排干。
待馆陶公主府的人收走铜山及邓通名下所有府邸的地契、封存府内全部值钱的大件物什、带走所有奴仆牛马和小件珍宝,邓通便只剩下身上的几件衣服和首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