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桃把袄子披在身上裹紧了。
现已卯时,虽已入了春,但这样早的清晨,仍不可避免的有丝丝入扣的寒意入体。
元桃简单洗漱过后,就把脸埋在衣领当中,缩着脖子往膳房疾步走去。
天幕由漆黑转向蓝白。膳房热气氤氲,弥漫着的食物味道换了一茬又一茬,在人影攒动的膳房里尤其浓郁。
元桃作为膳房的下人,因为被买进府中不久,又因着年纪尚小,还没有资格掌厨。
从踏进膳房,元桃就把手伸入凉水当中,用手去搓洗菜上的泥。
待把菜洗好,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等候膳房中厨师的吩咐,手脚稍微慢些就会招致斥骂。
待她得空抬头时,天已经悄然间亮了。
元桃捡了个小矮凳,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霎时间,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般。
用完汤饭,元桃按部就班地洗涮厨具。待清洗完,要开始准备午膳。
元桃把最后一个碗归置好,门外就传来喊声,“元桃!午膳要用的鱼到了,你去领进来!”
“好!”元桃擦干手,匆匆朝着后门跑。
从膳房到后门,要途径府中花园。百花争相开放,牡丹、芍药、玉绣球、海棠、蔷薇、千叶桃......
延着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去迎鱼肉,元桃无心赏花,也不敢抬头乱看,只是小心谨慎地赶着路。
“汪汪——”
蓦地,从花园里窜出来一只浑身雪白的狗。眼睛溜圆,又黑又亮。
狗跑出花园没有停下,直直地跑向了元桃正在沿着走的石子路,正巧堵在元桃前方。
元桃蓦地顿住了。
白狗的皮毛顺滑,四只爪子很干净。
这是府中的贵人养的狗。
元桃停下,一是怕狗;二是,不知是否有贵人在此地。
须知,在这偌大的城主府,狗命比一个下人的命金贵得多。
若是冲撞了眼前这狗,惹恼了贵人,赶出府的责罚都是轻的。
元桃低头看,这狗的嘴里,还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正在低头辨认,却见从远处过来一个衣着不俗的男子,元桃只见过一面,这位是少城主连遥夜的贴身随从——流枫。
元桃行了个礼,低着头不语。
只见流枫蹲下身子,要把狗抱起来的时候,惊诧道,“咦,这嘴里叼着的是什么啊?”
“黑乎乎的,这么丑的泥人你搁哪叼过来的?”
原是个没有上色的泥人娃娃。
流枫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位“狗主子”哄了两句,转头对着元桃开口,冷淡道,“你走吧!”
元桃低头应答。
把送鱼的人送出府,元桃再次经过花园。
这次,一个灰扑扑的、沾着狗的口水的泥人娃娃,被撂在泥土旁边,孤零零的,几乎要跟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
不知怎的,元桃心下有些酸涩。
她与这泥人娃娃,又何尝不是同类呢?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在这偌大的、贵气逼人的城主府,都是被人弃如敝履的存在。
元桃心下叹了口气。
把这泥人娃娃捡了起来。
咦?
她莫不是看错了?
这泥人娃娃,方才对她眨了眨眼?
又定睛一看,这是错觉吧!
元桃想,若是府里的贵人不要的话,那她自己收着好了。
正欲把泥人揣进怀里面,一阵越来越近的轮椅声传来。
元桃停下动作,候在路边。
流枫推着轮椅,至她面前,来人开口道,“你是哪个院里的人?”
声音如珠如玉,但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一步之隔,元桃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回少城主话,奴婢是膳房打杂的。”
连遥夜道,“你在哪里捡到了我的泥人?”
元桃恭敬道,“就在此处。”
她说着,便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
“流枫——咳咳——”
“主子,您没事吧?”
“我的泥人你放好了,没有下次。”气若游丝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替声音的主人捏一把汗。
连遥夜把拳头放在嘴边,断断续续咳嗽着。
“请主子责罚,万望主子保重身体。”
连遥夜轻轻地靠在轮椅上,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带上泥人。
元桃连忙把泥人恭敬奉上。
......
回到膳房,元桃被吩咐打扫一地的菜叶子。
临近中午,玉夫人院的小厮来传话,要膳房的人把羊肚羹煨好后送过去。
“好嘞。”膳房管事点头哈腰,恭敬地把小厮送走。
“羊肚羹煨了快一个时辰了,赶紧给夫人送过去!”
管事横眉冷对。
玉夫人受城主的宠爱,在一众侧夫人当中,承宠一年,且盛宠不衰。
底下的人见风使舵,连前头缀着的“玉”字都不喊了。
“啊!”
一阵突兀的大叫打破了众人的低语。
“叫叫叫,叫什么叫!再叫一脚给你踹出去!”
管事的大叫着,就要骂人。
“管事的!”进去的小厮哭丧着脸,“这羊肚羹,是不是被偷喝了啊?看着不太对劲。”
管事闻言把盖子打开,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羊肚羹是玉夫人点名要喝的,马上就要送过去。玉夫人是什么人?城主大人的心尖宝。
从前因为养着的一条狗,玉夫人便央求着城主把一院子的数十个下人都打发出去了。
听说,不是赶出府,是活生生折磨死的。
那些下人在惨叫,玉夫人还在笑。越惨,她笑得越开心。
环视一周。
一院子的人都噤若寒蝉。
“赵全,这羹是你煨的。”
“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是在火上煨着这羹,只是半途被叫去切了个羊腿,回来之后,小人一直守着这羊肚羹。”
赵全抬起头,战战兢兢道,“会不会有人趁我离开后伺机进去偷食?”
管事训斥道,“赵全,你也是个老人了,你离开怎么也不找个人看着?”赵全在膳房工作十几年了,活干得不错。只是这回怎的就出了这样的差错?
“大人,我真不知道。一定,一定是有人害我!”赵全嘶吼着,“要是你们不信,我就撞死给你们看!”说着,便一头朝着院墙撞过去。
一群人连忙拉住赵全,拽胳膊的拽胳膊,抱腰的抱腰,好歹是把人拦下来了。
“好了!”
赵全训斥道。
“赵全离开的时候,谁离灶最近?”
一群人面面相觑。
一道声音打破了寂静,“当时我记得元桃离灶最近,她在那附近扫菜叶子!”
元桃诧异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