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昭有个双胞胎哥哥,叫礼阳。两人容貌生得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身形骨相,全然无差。
从小到大,父母唯一区分他们的方式,便是眼睑处那颗细小的痣——闭着右眼,眼皮带痣的是哥哥礼阳,干干净净、毫无印记的,是弟弟礼昭。
这个细微的差别,是他们一生命运的分水岭。
父母偏爱张扬鲜活的礼阳,对长子万般包容,纵容他所有顽劣与任性;却对身为弟弟的礼昭严苛至极,事事苛求,不允差错,从小到大,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与偏爱。
礼昭的童年,是在冰冷的规矩、无尽的对比、永远不够优秀的苛责里度过的,灰暗、压抑、毫无光亮。
直到五岁那年,那场滂沱大雨,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硬生生照进了他荒芜的人生。
只是那年,苏临安认错了人。
他满心欢喜记住的温柔哥哥,从来不是温润的礼昭,是顽劣戏谑的礼阳。
礼阳当时拉着礼昭到不远处看着苏临安是怎么等着自己的。
“你看这个好笨啊,我说我愿意陪他玩他就真的信了。”
年幼的礼昭静静看着,一言不发。
他看着巷中央小小的苏临安,安安静静立在风里,眼里盛满纯粹的期盼,执拗地等着一句随口的承诺。
转瞬,天色骤变,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瞬间打湿了苏临安单薄的衣衫。小小的孩子无处可躲,孤零零站在空旷的巷口,被暴雨裹挟,浑身湿透,却依旧不肯离开。
礼昭的衣服也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冰凉刺骨。
可身侧的礼阳撑着宽大的雨伞,那把伞足够容纳三个孩子并肩避雨,却偏偏分毫未动,心安理得看着陌生的小孩淋雨等候,肆意挥霍别人的真心。
那天回去后,礼昭突发高烧,滚烫的体温灼烧着年幼的身躯。
可偏心的母亲,连一句关心都吝啬给予,只随手扔给他一颗感冒药,转身便温柔细语,忙着安抚贪玩淋雨的礼阳入睡。
无人问他难不难受,无人管他死活。
那个难熬的雨夜,年幼的礼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咬牙挺过来的。
他闭着眼,浑身滚烫难受,脑海里反反复复、挥之不去的,只有巷口那个小男孩被大雨淋湿、孤独无依、傻傻等候的模样。
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浓烈的执念与遗憾。
如果那个孩子等的是他。
如果他能抢过那把伞,为他遮一场大雨。
如果他能上前告诉他,不是所有承诺都是玩笑。
那他们,是不是就能成为朋友?
母亲从小教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软肋,只需极致优秀、极致隐忍。
可五岁不到的礼昭,第一次无视了母亲的教诲。
那个淋雨等候的小小身影,在他灰暗死寂的童年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生根发芽的种子。
那个男孩,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窥见的温柔与光亮。
年岁渐长,礼昭褪去了幼时的沉默怯懦。
他不再嫉妒兄长的偏爱,不再困于家庭的冰冷苛责。他极致自律,极致优秀,成绩永远名列前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活成了所有人眼中完美得体、温润谦和的模样。
旁人皆赞他温润通透、天赋卓绝,无人知晓,他所有的隐忍与优秀,只为追上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他最偏爱独处,最痴迷雕刻。
日复一日,刀刀细细描摹,岁岁精心刻画。
刻的从来不是山水风月,不是珍奇异物。
刻的是苏临安。
是五岁那年雨巷里,那个纯粹温柔、傻傻等候的小小少年。
从少年记事起,礼昭便用尽所有办法,默默打听、打探、窥探着苏临安的一切踪迹。
他默默看着苏临安跟着年迈的赵善奶奶相依为命,挤在破旧潮湿的老楼里,日日拮据,岁岁清贫。看着他乖巧温顺、从不吵闹,却生来命途坎坷,无人庇护,受尽人间磋磨。
礼昭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窥探里,滋生出偏执的掌控欲。
可他太懂现实的残酷。
他笃定:留在这样的环境里,苏临安一辈子都逃不出底层泥泞,一辈子只能卑微漂泊、受尽磋磨。
他想要独占这束光,想要彻底护住苏临安,想要让他往后衣食无忧、安稳一生。
唯一的办法。
就是扫清所有牵绊,让苏临安彻底无依,最后只能乖乖落在他手里。
于是,礼昭背着所有人,独自找到了身体孱弱、时日无多的赵善。
少年眉眼干净,语气却冷静得可怕,带着不属于年纪的偏执与决断。
他跟赵善做了一场无人知晓的交易。
他许诺,只要赵善愿意在短期内安然离世,他礼昭用余生担保:苏临安往后一生,衣食无忧,有人庇护,前程安稳,再也不用吃苦受累、颠沛流离。
赵善一生唯一的牵挂就是苏临安。
她活一日,便拖累苏临安一日,自己年迈多病,无力给孩子未来,只能看着他跟着自己受苦。
一边是自己残烛的性命,一边是苏临安往后安稳余生。
她最终,默许了。
可礼昭千算万算,终究算漏了天命。
他布好了所有的局,笃定赵善走后,无亲无故的苏临安只会落入他的掌控,由他亲手收养、守护、占有。
可赵善离世的当夜,变故骤生。
苏临安被他之前的老板林凯连夜接走,彻底脱离了这片旧居。
礼昭提前安排、假借赵善妹妹之名上门索要拆迁款、想要拿捏苏家仅剩资产、彻底封死苏临安退路的人,也没了作用。
一夜之间,他所有算计全盘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