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礼昭,只有十五岁。
十五岁的礼昭,承受不住满盘皆输的崩塌与绝望。
他偏执又极端,习惯性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宣泄压力。
他捡起路边的石头,亲手砸伤了自己的腿。
于是,请假几天变成了休学半月,他错过开学,错过所有可以靠近苏临安的契机。
养伤的半个月里,他日日自我催眠,日日自我宽慰。
没关系。
只要最后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和他成为朋友,一切都不算晚。
伤愈归校后,他凭着极致优异的成绩、温润礼貌的性情,一步步靠近苏临安,小心翼翼融入他的生活。
朋友,他的第一个朋友。
可棋局重来,终究有了偏差。
他在苏临安心里的分量,远远不及莽撞热烈的缘拟。
甚至,还和缘拟告白说喜欢他。
这是缘拟告诉礼昭的,礼昭看着自以为是的缘拟,不屑一顾。
“你大可一问,问问苏临安除了你还喜欢谁。”
果不其然,缘拟和苏临安闹掰了。
礼昭不动声色,扫清了第一个阻碍,终于在苏临安心底,占据了一席之地。
往后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整整七年时光,礼昭寸步不离,与苏临安形影不离。
他温柔体贴,细致入微,事事周全,岁岁陪伴,包揽了苏临安所有的温柔与安稳。
他以为,日久情深,朝夕相伴,苏临安终究会看到他的真心,会像自己执念他一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可结果,苏临安不喜欢他,还请自己不要喜欢他。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缘拟就能得到苏临安的喜欢,自己却不行?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苏临安喜欢对自己好的人,一定是自己对苏临安还不够好。
于是,礼昭找人堵了苏临安,想上演一出挽救苏临安于水火的戏码时,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出现了,比他先一步救了苏临安。
然后,苏临安就告诉礼昭他喜欢的人是池洵,那个他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不认识。
礼昭苦心经营了那么久,却因为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打破了这一切。
不可以,不可以。
明明只要自己装作善解人意,尊重苏临安选择的好朋友,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让苏临安喜欢上自己时,这个他不认识的人毁了这一切。
更糟的是:隐藏多年的秘密快要被揭开时,当苏临安亲口说和自己不是朋友时,礼昭破防了。
如果告诉苏临安真相,那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和苏临安在一起!
礼昭慌了,开始编造谎言。
压在心底的滔天罪孽依旧沉寂无声,那些逼命的交易、偏执的算计、想要彻底拿捏他一生的阴私,被他死死封存在最阴暗的角落,永世不敢示人。
他不敢告诉苏临安,所谓的守护始于一场自私的掠夺。
只要不说,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破碎他们此刻来之不易的平和。
只要不说,他就还能留在苏临安身边,还能拥有赎罪的资格。
可苏临安却说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礼昭眼却心甘情愿接受所有结果。
是他活该。
是他亲手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是他亲手毁掉了纯粹陪伴的温柔安稳。
但他有一生的时间,用来赎罪,用来弥补,用来一点点赢回苏临安的信任。
那桩关于交易、关于算计、关于亲手斩断苏临安最后牵绊的滔天秘密,依旧深埋地狱。
这场和解,是假的平和。
这场原谅,是悬在两人头顶的、随时会坠落的利刃。
温柔的赎罪之下,从未落幕的罪孽,仍在暗处,静静蛰伏。
他心甘情愿接受所有疏离、所有冷淡、所有距离。
幸好,兜兜转转,岁岁经年。
熬过所有拉扯、所有隔阂、所有试探,他终究等到了机会,等到了苏临安愿意试着和他在一起的今天。
海边温柔的晚风里,落日熔金,潮声温柔。
礼昭坐在身侧,指尖握着雕刻刀,低头细细描摹掌心的小木像,一刀一式,温柔至极,小心翼翼雕琢着眼前少年的模样。
数年偏执,数年赎罪,数年深情,尽数藏在刀尖纹路里。
身前的苏临安微微歪头,眉眼松弛,褪去了所有过往的疲惫与戒备,带着浅浅的慵懒,轻声撒娇般催促:“礼昭,好了没有呀?我有点累了。”
礼昭抬眸,眼底是无人窥见的、深藏多年的偏执深情,面上却只剩温润无害的温柔笑意。
无人知晓这份温柔的底色是罪孽与掠夺,无人知晓这场圆满的背后,藏着一场横跨十余年的、未落幕的秘密。
他轻声应下,嗓音温柔缱绻,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快好了,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