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格外安静。
山风褪去了墓园里对峙的凛冽,只剩秋日山间特有的清润,拂去了满身沉郁。
苏临安走在前面,脚步轻缓,心底积压七年的巨石落地后,余下的不是全然轻松,而是密密麻麻、温温软软的怅惘。
身后半步的位置,礼昭始终安静跟着。没有追赶,没有聒噪,恪守着方才约定好的分寸,像一道沉默多年的影子,终于等到了不被驱逐的资格。
一路无言,却再无方才剑拔弩张的隔阂。
车子驶入雅致的住宅片区,规整的院落错落排布,绿植掩映间透着安逸闲适。
时隔四年,苏临安凭着刻入骨髓的记忆,稳稳停在了熟悉的独栋小楼前。
抬眼望去,两层高的小楼样式雅致,外墙打理得干净整洁,庭院里花木修剪得错落有致。
四年光景流转,院落布局、门窗样式、墙边栽种的花木都还维持着记忆里的模样,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一切熟悉得仿佛昨日才来过。
四年。
整整四年,他都没有踏足过这里一步。
眼前的一切熟悉得刻进骨血,却又陌生得让人心慌。
可偏偏就是这份一成不变,衬得物是人非,汹涌得让人鼻酸。
岁月好像唯独绕过了这片老地方,只狠狠落在了人的身上。
苏临安凭着刻在记忆深处的纹路,一步步往前走,脚步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踩着沉甸甸的悔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微凉的秋风灌进袖口,吹得他心底空落落的。
他曾无数次路过相似的街区,却从来不敢靠近这里半分。
自从考上大学,他就一直躲着林凯。
工作之后,更是刻意疏远,拼命和过去切割,恨不得斩断所有牵绊,装作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般温柔偏爱过。
甚至再次见到林凯,自己竟然说出想要两清的话语。
那一句话,轻飘飘的几个字,此刻回想起来,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苏临安心口,酸胀的疼层层翻涌,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怎么敢的。
怎么敢对这样温柔待他、从未求过他分毫回报的人,说出两清二字。
思绪翻涌间,熟悉的家门出现在眼前。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隐约能听见屋里传来轻快的切菜声,还有淡淡的饭菜香气飘出来。
苏临安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了许久,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
熟悉温和的嗓音立刻传来,和记忆里无数次温柔唤他名字的语调一模一样,没有半分疏离,没有半分怨怼。
苏临安推门而入。
一楼客厅采光通透,装修简约大气,家具陈设依旧是旧日模样,摆件、挂画都未曾挪动分毫。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间屋子,从未留下苛待的痕迹。
可当视线落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上时,苏临安的喉间瞬间酸涩哽咽,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林凯系着简单的围裙,手里握着菜刀,正低头细心切着配菜。身形依旧挺拔,脊背依旧笔直,气质依旧温润平和,待人接物的温柔分毫未减。
他还是那样,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对他苏临安,保留着最纯粹的偏爱。
可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只是几载光阴而已,昔日乌黑的鬓边,已然悄悄钻出了好几缕刺眼的银丝,夹杂在黑发之间,格外醒目。
眼角的细纹也深了些许,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是从前年少的他,从未细心察觉过的疲惫。
苏临安早就该注意到的,可那时他一直想着所谓的两清。
他一意孤行地斩断温情,固执地说着两清,亲手推开了这世间为数不多、不求回报待他好的人。
林凯听见动静,立刻回头看来。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清亮又真切,没有一丝责备,没有一丝隔阂,只有久等故人归的妥帖与欢喜。
“回来了?”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晚风拂过心湖,瞬间击溃了苏临安所有强撑的平静。
明明前几天两人闹的几乎不欢而散。
苏临安站在玄关,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干涩得发疼,眼眶的湿热再也压不住,慢慢漫上眼底。
他看着林凯依旧温柔的眉眼,看着那几缕刺眼的白发,心底的悔恨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彻底包裹。
他好后悔。
后悔上大学后,一次次无视林凯的牵挂,刻意疏远,冷漠回避。
后悔工作之后,偏执执拗,不肯回头,硬生生断绝了所有温情往来。
最后悔的,是当初那句轻飘飘、凉薄至极的“两清”。
“傻站着做什么?”林凯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笑着朝他走来,语气轻松得像从前无数个普通的傍晚,“一路奔波累了吧?先坐会儿歇歇,菜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
他自然地上前,想接过苏临安身上单薄的外套,动作熟稔又温柔,一如多年前,无数次替年少的他打理衣衫。
苏临安鼻尖一酸,眼眶彻底红了。
他微微侧身,没有躲开,却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低声开口:“林叔叔……对不起。”
千言万语的悔意,翻来覆去,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林凯的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愧疚,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
他没有追问过往,没有提及那四年的疏离,更没有提起那句伤人的两清,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包容了他所有的任性与过错。
“傻孩子。”他轻声叹息,眼底满是温和的无奈,还有全然不计较的纵容。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屋内饭菜飘香,岁月温柔静好。
苏临安都快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故意躲着林凯。
是因为林凯不爱自己。
苏临安以为林凯是爱他的,所以在他18岁生日当天,当他拼命争取这份爱时,林凯说不能。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像一个抓着别人的善意、拼命渴求爱意的乞讨者,小心翼翼捧出满腔真心,最后却被温柔又决绝地告知,不配。
从那天起,心底那道裂痕就再也没有愈合过。
他开始别扭,开始退缩,开始不敢再沉溺这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