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自己贪心,怕自己再次错把善意当爱意,怕自己倾尽真心,最后只剩一场空欢喜。
他更怕日复一日享受着这份得不到回应的温柔,最后困住自己,卑微又难堪。
所以他逃了。
拼尽全力地逃。
考上大学,是他给自己找的最远的退路。他切断联系,回避见面,漠视牵挂,用冷漠武装自己,用疏远保护自己。
他逼着自己远离林凯,逼着自己戒掉这世间唯一的温柔,逼着自己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妄想、不要期待不属于自己的爱。
后来经年累月的隔阂、冷淡、刻意两清,所有的偏执与任性,根源全都藏在十八岁那个破碎的夜晚。
他不是不想亲近。
他是不敢。
他怕再次深陷,怕再次体验那种满心欢喜骤然落空的窒息,怕自己一腔赤诚,终究只是别人克制之下的寻常善意。
饭菜陆续被端上餐桌,氤氲的热气裹着熟悉的香气,在宽敞的客厅里缓缓散开。
两人相对落座,方才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稍稍平复,可那份横亘多年的心结,依旧沉沉压在苏临安心头,让他食不知味。
林凯拿起公筷,熟练地往他碗里夹着菜,全是从前他最偏爱的口味,动作自然亲昵,仿佛这四年的疏远隔阂从未存在过。
“尝尝看,口味有没有变。”林凯嗓音温和,眉眼间尽是暖意,“一直记着你的喜好,没敢轻易改动。”
苏临安垂眸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菜肴,指尖轻轻攥了攥筷子,心绪纷乱复杂。
沉默地扒了两口饭菜,咀嚼间却尝不出太多滋味,几番犹豫过后,他终究还是抬眼,看向对面从容淡然的男人,轻声开口发问。
“林叔叔,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直都没有结婚吗?”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许久,终于问出了口。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般温柔体贴、品性出众的人,身边理应早有相伴之人,拥有安稳美满的家庭。
林凯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淡淡一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望着他。
“恋爱都没有谈过,又何谈结婚。”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苏临安耳中,让他心头不由得轻轻一颤。他下意识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错愕,细细打量着眼前人。
岁月在林凯身上留下了鬓间银丝的痕迹,却从未消磨他身上温润沉稳的气质,孤身一人度过数载光阴,想来也藏着旁人不知的寂寥。
餐桌间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晚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拂动窗帘边角。
林凯看着少年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顺势借着这个话题,缓缓反问回去,语气带着几分闲谈般的从容:“倒是你,小安。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就没有遇上心动喜欢的人?还是说,已经有正在相处交往,甚至快要谈婚论嫁的对象了?”
问话轻柔,没有半分逼迫,只是长辈寻常的关切问询。
苏临安闻言,立刻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低沉又落寞。
“没有。”
林凯看着他略显孤寂落寞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没有再多追问感情上的私事。
“也罢,感情之事本就强求不得。”他语气舒缓,“不必为了年岁勉强自己,顺其自然就好。”
苏临安微微颔首,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望着眼前始终孑然一身的林凯,再想起当年十八岁生日那晚,那句仓促收回的告白,还有那句冰冷又无奈的“可以喜欢你,但爱,我不能”,尘封的记忆再度翻涌上来。
他忍不住再次抬眼,目光定定落在林凯脸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叔叔,你还喜欢我吗?”
餐桌上的温热烟火仿佛骤然静了几分。
晚风透过落地窗轻轻淌进来,撩动桌角的细碎光影,也撩得苏临安的心弦紧绷发颤。
林凯望着他眼底直白又脆弱的试探,眸光沉静如水,没有立刻作答。
指尖轻轻搭在餐桌边缘,指节松弛,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唯独眼底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缓轻柔,带着精准到残忍的分寸感,反倒轻轻反问了回来。
“你说的喜欢,是亲人朋友之间的依赖?”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苏临安微怔的眼眸,一字一顿,清晰追问:“还是,想要相守一生、谈情爱人的那种喜欢?”
苏临安浑身微僵,心口骤然一紧。
自己当然是对林凯像家人一样的喜欢,为什么林凯要这么问?
“是前者。”
亲人。
依赖。
久居心安的习惯。
唯独不是情爱。
林凯静静看着他,眼底所有细微的情绪尽数敛去,没有失望,没有诧异,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应声极轻:“我知道了。”
简短四字,再无多余追问。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饭菜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他以为对话到此为止。
苏临安垂下眼,打算默默吃饭,就此揭过。
可下一秒,林凯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沉寂。
“那你呢?”
他抬眼,目光温柔又郑重,直直落在苏临安苍白细腻的侧脸上,音色低沉安稳,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你喜欢我吗?”
苏临安指尖一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多年依赖,多年牵挂,哪怕隔着四年疏离、无数争执与冷战,林凯依旧是他心底最安稳、最愧疚、最放不下的人。
他不可能不喜欢。
林凯看着他乖巧顺从的应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继续追问:“哪种喜欢?”
和方才一模一样的问题,落在苏临安耳中,却沉甸甸压人心底。
这一次,苏临安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依旧是那个最稳妥、最不会逾矩的答案:“亲人的喜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见林凯眼底那点温柔的光,轻轻暗了一瞬。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半点落空的错愕。
像是早已预料到所有结果。
良久,林凯轻轻吁出一口气,胸腔里压着多年的隐忍与遗憾,尽数化作一句低沉沙哑的呢喃,轻轻落在暖光里。
“上次见面我就说,我后悔了。”他眸光沉沉,直直望着眼前的少年,温柔的嗓音里,第一次掺了入骨的怅惘与不甘,撕碎了多年以来所有的克制与分寸。
“你十八岁那年,我就应该自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