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不疼。”她晃了晃五根手指头,“这就和剪指甲是一样的嘛,难道你剪指甲会疼吗?”
忽然被摸头,阿霁有些别扭,却并未反抗。他垂下眼睛,喉间滚了滚,道:“骗人。”
这不是剪指甲,是连根拔起,是他在牢狱中见识过的酷刑。
怎会不疼。
“怎么骗人啦,我们鲛人骗人的时候,可是会唱歌迷惑人心呢,我刚才可没有唱歌。”
阿霁长睫轻颤,遮住眼底神色,他双手捧着鲛鳞递还给她,小心翼翼问道:“还能再长回去吗?”
洛灵没接,握拢他的手指推回,声音轻快:“别担心,会长出新的来的。阿霁,你看着我。”
她托起颈前的项链,“这两枚鲛鳞,来自我的父王与母后。因为我是他们心中很重要的人,所以,他们给我鲛鳞,用来保护我。阿霁——”
“在我心里,你也非常重要。我希望我的力量,也能够保护到你。”
阿霁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又是那种奇异的感觉。
她的声音仿佛还在水中回荡,像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缓缓地、柔柔地,撞进他的胸腔里。
她的右手,尚且还覆在他的指上。
阿霁垂眼看着被她握拢的手指。掌心里那片鲛鳞正微微发着光,它是带着凉意的,可阿霁总觉得它在发热。温热透过指缝,沿着手腕一路蔓延上去,烫得他几乎想缩回。
可他动不了。不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他不想放开。
“为什么?”阿霁的声音很轻,轻到将满身的自卑显露无遗。他长睫低垂,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睫毛在微微发颤,“我……哪里值得……”
胸膛里仿佛绕了一团混乱的麻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包括他的母亲。关押他的人、鞭打他的人、“劝”他上祭台的人……那些人的眼神,嫌弃的、漠然的、理所当然的……“你的命能救苍生,是你的造化。”
那些人都这样说。
没有人在乎他疼不疼,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
她为什么不一样?
他知道,应邀参与祭祀的皆是各族身份尊贵之人,她高高在上,本与他隔着天堑。
她可以像那些人一样,把他当作一枚有用的祭品,或者干脆视而不见。可她偏偏冲上祭台,将他救走了,甚至对他说——他是她心中重要之人。
阿霁心中很慌乱。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值得。他没有力量,没有身份,没有可以回报给她的东西……
“你怎么会不值得?”
洛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些急切与不解,仿佛他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阿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干净坦荡的认真。
“阿霁,对我而言,你活着,就值得。”洛灵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只是因为他活着,活着,就值得。
阿霁垂下眼,睫毛轻轻扇了几下,喉结滚动,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谢你。”他声音有些哑。
洛灵温柔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松开手,后退了些许,给他留出空间。她明白,她的善意对他而言是突然的,是尚且不能坦然接受的。
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阿霁低头看着那片莹白的光,鲛鳞好似还在烫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在水里,眼泪和水是分不清的,他庆幸这一点。
阿霁在那片光里,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鳞片。
洛灵告诉他,人族仍在四处搜寻,三日为限,三日后若仍寻不到他,便会取消祭祀。到那时,她就能带他离开这里了。
“所以,阿霁,要委屈你在这里多待几天了。”洛灵眉心轻蹙,“湖底又黑又乱,你还适应吗?有没有不舒服?”
阿霁只觉心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摇头:“没有委屈,很适应,也没有不舒服。我很喜欢这里,比我以往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好。”
阿霁说的是实话,他的确很喜欢,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生活在水里。
然而这话听进洛灵耳朵,更让她心疼了。
这么差的环境都算好,那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啊。
“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能离开,嗯——”洛灵思索着,眼底映着尾鳞的光芒,“阿霁,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阿霁神色微动,顿了顿,道:“若你不嫌弃,我能不能,跟着你。”
洛灵鱼尾一动,忽然靠近他,眼睛直直望进他的蓝色眼瞳里。
“你不老实,你明明有想去的地方。”她道。
阿霁瞳仁轻颤,下意识想躲,又被她拉住。
洛灵佯装生气:“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