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车辚马嘶依旧不绝,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喧嚣沸反盈天,整条市肆一派摩肩接踵的盛景。
她侧眸悄悄看他。
眉峰如削,鼻若悬胆,唇线清峭,凛凛风神。
“殿下看得太久了。”
清泠的声线骤然响起,搅乱苏意晚一怀纷乱思绪。
她猝不及防与他沉沉眸光相撞。
谢辞的眼底盛着浅浅却滚烫戏谑。
苏意晚心头一赧,收回视线,佯装淡定平视前方:“谢大人面相周正,多看两眼,人之常情,何碍之有?”
谢辞低低失笑,如松风过耳。
“承蒙殿下厚爱,三生有幸。”
“天色渐晚,臣送殿下回宫吧。”
秋日昼短,夕阳西斜,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拖的迤逦修长,相偎相依,难分畛域,似一对缱绻情深的璧人。
苏意晚微颔螓首:“好。”
归途一路无言。
行至宫门口,禁军侍卫躬身行礼,打破了二人间独有的氛围。
苏意晚驻足,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今日劳烦谢大人了。”
谢辞垂眸拱手,挺拔恭谨:“护殿下周全,是臣本分。”
“那……谢大人早些回府歇息。”
“臣遵旨。”
谢辞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踏入朱红宫墙。
少女素衣纤影,步步从容,却在转角处,脚步微顿。
他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久久未曾移目。
两世浮沉孤苦。
他曾机关算尽,终是满盘皆输,含冤而死。
今生重活一世,他不求权倾朝野,不求洗尽污名。
只求……
她在浮世中回头眷顾他。
琉璃瓦映着残阳,华美冰冷。
苏意晚缓步走在宫道之上,心底却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孤寂。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她心悦谢辞。
青禾乖巧跟在身后,看出自家殿下心事重重,她全程不置一言。
回到寝殿后,苏意晚屏退宫人,独坐窗前。
晚风穿棂,拂动窗纱。
她耳边一遍遍回荡着白日长街上的对话。
短短数言,劈开了一道天光。
苏意晚摊开自己的掌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局外人。
带着剧情记忆,冷眼旁观书中人爱恨嗔痴、起落浮沉。
她本打算稳稳走完剧情,避开所有灾祸,安然度过公主一生,静待书终落幕。
可现在……
她心偏了。
她怕。
怕剧情反噬,怕宿命难破。
原著写死了谢辞的结局——权高震主、众叛亲离、含冤赴死,沦为男女主登顶路上最惨烈的垫脚石。
从前她只是旁观者,看到那些文字只觉得唏嘘。
可如今……
他的悲剧,成了她最大的梦魇。
“殿下,太子求见,说是特意带了新得的糕点,来探望殿下。”
门外通传,打断了她的沉思。
苏意晚睫羽一颤,眼底乱绪尽数敛去。
“让他进来吧。”她声音平淡无波。
片刻后,白衣少年缓步入殿。
他手中提着精致食盒,步履轻缓,见了苏意晚,眼底立刻漾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听下人说姐姐贪甜,我偶然得一方糕点配方,亲手制了些,送来给姐姐尝鲜。”
“有劳太子费心。”苏意晚淡淡抬手,并未多看食盒一眼。
萧彻敏锐察觉她的疏离,笑意微滞,轻声试探:“姐姐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宫中琐事烦扰?或是……白日出门,遇了什么不快?”
苏意晚心生芥蒂,不过半日,他就知晓了她的行踪,作为现代人,她真的很厌恶这种被窥探的感觉,还有他兴师问罪般充斥着理所当然占有欲的口气。
她抬眸,直直看向他:“并无不快,我素来是见人下菜碟,太子殿下不是最熟悉这招吗?”
萧彻闻言一窒:……这话里有刀吧。
“姐姐……”他还想再说什么。
“太子心意我已知晓。”苏意晚直接打断他,端起逐客之意,“深宫暮重,太子久留不便,请回吧。”
态度疏离坚决,不留半分余地。
萧彻看着她清冷决绝的眉眼,心知今日再难多言,只能压下心底所有异样与不甘:“是不早了,姐姐好生歇息。”
他转身离去时,背影依旧温润,可眼底心头,早已乌云蔽日
殿门合上。
殿内重归寂静。
苏意晚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方才直面萧彻的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确认——她的心动、偏爱、信任、维护,全部都给了那个不被剧情偏爱的谢辞。
可越是偏爱,越是惶恐。
夜深人静,光影艟艟。
倦意袭来,苏意晚伏在榻上浅眠。
迷迷糊糊间,她坠入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
梦里残阳泣血,漫天烽火,遍地尸骨,血染玉阶。
一身黑衣的谢辞满身伤痕,白衣染血,孑然一身立于她面前,四面楚歌,百官声讨,万民唾弃。
无数罪名扣在他头上,无人听他辩解,无人信他清白。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恨意滔天。
梦无声,却痛彻骨髓。
“不要……”
苏意晚骤然惊醒,冷汗浸湿薄衫,心口剧烈发疼。
窗外月色寒凉,夜深寂寂。
一场旧梦,道尽原著宿命最残忍的结局。
她抬手按住狂跳的心口,眼底漾开浅浅湿意。
不行。
她不能让剧情重演。
她要亲手破了这漫天宿命,护他余生安稳。
此书命局,从此,便不作数了。
她保证。
……
翌日天明。
金銮殿上早朝例行,庄严肃穆,百官列立两阶,呼吸俱轻。
连日朝局安稳,无大事启奏,本该寻常落幕。
却偏有人,蓄意生事。
户部侍郎越众而出,手持笏板,躬身高声启奏。
“臣有本奏!礼部尚书谢辞,掌礼制、束百官,却行事酷烈,刚愎专断!近日巡查京郊粮仓,不问缘由,连贬三名地方官吏,手段狠厉,引得地方官民惶惶不安!此等暴戾之风,乱朝堂温良之气,请陛下明察!”
一语落地,满殿骤然寂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于前列那道挺拔身影之上。
谢辞身着朝服,端严规整,肩背挺直,眉目清冷无波,似全然未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弹劾放在眼底。
附和之声紧随而起。
“谢大人杀伐过重,失臣子宽仁!”
“京中早有流言,谢辞心性阴寒,长此以往,恐寒百官之心!”
一句句浮言,如薄刃攒刺,刀刀指向他。
坐在龙椅之上的帝王眉头微蹙,目光落向谢辞,带着几分迟疑与审视。
谢辞静默片刻,方才缓步出列。
他躬身垂首,礼数周全,无半分躁怒,亦无辩解之急。
“回陛下。京郊粮仓积弊已久,三名地方官吏私吞赈灾粮,瞒报亏空,压榨百姓,证据确凿、账目分明,并非无端苛责。臣依律贬黜,按章处置,是恪尽职守,整肃吏治,而非所谓暴戾专断。”
话音落,他抬手呈上早已整理妥当的账册、证词、百姓供状。
方才争相弹劾的几名官员面色瞬间微白。
可谢辞并未就此作罢。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方才带头构陷的户部侍郎,眼底无波澜,却自带威压。
“臣履职办案,循章而行,自问俯仰无愧,上不负社稷,下不负黎民。”
“然今日诸位同僚,未察实情,偏信浮言,不问黑白便贸然参劾,究竟是朋比为奸,党同伐异,还是蓄意罗织罪名,构陷朝臣?”
一句反问,掷地有声。
气场倾覆而下,方才沸沸扬扬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无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今日这场弹劾来得蹊跷突兀,看似百官看不惯他行事凌厉,实则背后早有推手。
朝堂暗流,从来藏于无声之处。
太子萧彻垂眸而立,看似与世无争。
可这场发难,正是他暗中授意。
唯有谢辞声名尽毁、众叛亲离,他才能彻底抹去那人心底特殊的位置,让苏意晚看清他的可怖,回头望向自己。
早朝最终以诬告作罢。
帝王心中自有丘壑,太子私下的筹谋算计,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曾默许纵容。他已然笃定,自家好大儿已然心智清明,重归正途。只是太子与授业恩师谢辞竟水火不容,形同陌路,令他百思不解。
太子虽心智复明,目光终究浅陋短视。谢辞之才,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毕竟是他一手拔擢,安置于太子身侧,本欲令其辅佐储君,稳固朝纲。
不知二人究竟结下何等嫌隙,竟令太子自断羽翼,实属不智。看来,还需徐徐探查,弄清内里纠葛。
不过一个晨间,朝堂弹劾之事便风闻深宫。
“殿下,宫外现在传得很难听……”青禾站在一旁,愤愤不平。
她是个实心眼的丫头,自己的主子认谁,她就认谁。苏意晚对谢辞有意,她就觉得谢辞是这世间顶顶好的人。
“我知道。太子也就这点手段了。”
听到后宫流言,苏意晚几乎就要立刻起身、为他辩驳。
可是不行。
若她公然偏袒谢辞,只会落人口实,不仅无法帮他洗白,反倒会给他招来更大的猜忌与祸端,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新把柄。
正当她心绪焦灼纷乱之际,小福子捧着一封素白笺纸走入,躬身呈上。
“殿下,谢大人遣人送信。”
苏意晚立刻接过。
笺纸素净,残留着淡淡的冷松墨香,是独属于谢辞的气息。
【安好勿念。】
短短四字,轻描淡写。
一如此人素日行事。
她取来纸笔,纤手握笔,温柔笃定,一字一句认真回信。
【君守朝堂,我守君。
望君万事珍重,不必独扛。】
我知你委屈,我信你清白,我愿与你共立风波之中。
笺纸封好,交由小福子送出。
苏意晚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澄澈秋空,心底杂念尽数沉淀。
……
谢府书房。
【君守朝堂,我守君。望君万事珍重,不必独扛。】
谢辞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珍重又小心。
“朝堂弹劾一事,查到是谁主导?”
暗卫立刻回话:“回大人,是太子。大人,要不要属下顺势反击?”
“不必。”
“是。”
暗卫退下。
书房只剩谢辞一人,他提笔落字,落笔郑重,片刻封笺。
“送进宫,直达寿康宫,旁人不得经手。”
他从未把萧彻放在眼里,即使他与自己公然叫板。
一朝盲者重见天日,尚步履踉跄,便急着抛却扶持自己的拐杖,何其可笑。
何其可笑。
……
寿康宫。
青禾捧着玉盒入内。
“殿下,太子又遣人送来秋燥润养的珍膏,说秋日天干,让您好好调养身子。”
苏意晚头也未抬,语气冷淡:“退回去。”
“次次拒收,太子那边怕是……”
“不必顾他。我说话说的直白,他却仍旧一意孤行,也不用给他留面子。”
自昨日她当众直言辩驳萧彻之后,对方非但收敛,反倒愈发殷勤纠缠,目的性直白刺眼。
青禾应声刚要走,小福子进门禀报。
“殿下,谢大人回信到了。”
苏意晚眼底瞬间褪去冷淡,抬手接过信笺,快速拆开。
【自遇殿下,风雪皆温。】
苏意晚折起信笺,淡淡一笑。
“殿下,太子仍在宫门外不肯离去,说只求见您一面,说几句话便走。”青禾折返。
苏意晚眉心微蹙。
“他倒是执着。”
她起身,还是去见了萧彻。
毕竟是太子,总要给几分薄面。
宫门外。
太子立在阶下,看着苏意晚款款而来的身影,面上又挂上了那副纯良无害的标准笑容。
“姐姐,你可算来了,孤等了你好久。”
苏意晚:“不是有话说?”她语态疏离,丝毫不装。
萧彻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眼底那掩藏地极好的沉郁耐不住破冰浮了上来。
从前苏意晚从不会这般直白、强硬、不留余地地推开他。
唯一的变数,只有谢辞。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咬碎了千遍万遍。
藏下眸底的不甘与算计,他笑着说,“近日朝堂之上,颇多关于老师的议论。皆言他手段凌厉、性情冷僻,姐姐素来洁身自好,日后还是少与谢大人近身往来,免得落人口舌,污了清名,我会日日都来,直到姐姐真正意识到我的情意。”
他不动声色抹黑谢辞,挑拨她与谢辞的距离,再以关心之名束缚她的言行。
苏意晚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太子此言差矣。”
“谢大人身居高位,恪尽职守,为国为民,从无半分逾矩。世人流言偏颇,是以讹传讹,岂能当真?身为太子,当正身行,哪能做那攀附流言的墙头草?私德裹挟朝政,这是失度。”
听到这声声维护,萧彻脸上温柔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晦暗。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手段。
谢辞那斯想要想要偏爱、想要靠近苏意晚,想要成为天命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