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的话并非全然未在苏意晚心中掀起波澜。
只是这波澜投映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原书费了相当多的笔墨去塑造萧彻的凄惨童年,试图让读者共情。
可单凭言语勾勒的凄惨并不能为萧彻单薄的人设添色。他的后半生在女主“金手指”的帮助下太顺了,好似现实中如有神助的凤凰男,只让他心中咋舌:真是个好命的狗男人。
相反,她在一目十行地阅读这本书时,就对谢辞,这个只在衬托男女主爱情与辉煌中被拉出来作对照组的男配,产生过不止一次的好奇。
原书只舍得用“阴鸷”“阎罗”这样脸谱化的词翻来覆去地白描他。对他的过往经历与行事动机只字不提。
不被作者爱的角色连解释都是奢求。
不知何时,苏意晚已走到谢府门口。
抬头望着门匾时,她有些恍然。
“青禾,我们不是说好出去逛成衣店吗,你怎么拉着我来这儿啊?”
青禾一脸茫然无措,“殿下,您一直走在奴前面,奴是跟着你走的啊。”
“是吗?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还有啊,青禾,在宫外你我姐妹相称就好。”
“奴不敢……”
“不敢?那我这是命令,你不照做就是忤逆!”她佯装严肃。
“奴不敢忤逆!殿下你欺负人……”
“你都叫我殿下了,我强权威逼一下你这个小兔子怎么了,在外叫我姐姐,这是命令,别再让我重复哦……”她勾了一下青禾的鼻头。
还沉浸在逗弄青禾的乐趣中,谢府的门就从内缓缓拉开了,她闻声抬眸,恰与谢辞那只有她能读出来的戏谑目光不谋而合。
“殿下?”他偏头,好整以暇地望向她,在等她作答。
“恰巧路过。”
“那臣陪殿下逛逛……”
“不会耽误你的正事吗?”
“做臣子的,陪同公主,就是正事,臣荣幸之至。”
“却之不恭。”苏意晚受用地点了点头。
“臣叫人备轿辇。”
“不必了。”苏意晚拉住了他,“一起走走吧。”
他轻笑一声,侧身相请让出的空隙里,飘来一缕极淡的冷松香气。
苏意晚不是一个会主动找话茬的人。谢辞今日也没有很热络,周遭喧闹的人流把两人间的气氛拉的迟滞。
她不禁想,这京城百姓都不添新衣吗?怎么走了许久还未看到成衣店。
嘴上空闲时,心思就密了。她不禁回忆起过往和谢辞相处的点滴细节。似乎永远都是他主动,他开口,他撩拨……
今日他沉默寡言,她倒有些不适应了,哪怕谢辞只是呼吸重了,她都盼望着他是要开口说话了。
就这样纠结了许久,她终于主动挑了个话茬。
“谢辞,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茬显然不是很幽默,因为当她说出口时,他们彼此都沉默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翻来覆去深思熟虑半天脱口而出地为什么是这句话。
风从长街尽头漫卷而来,卷起街边细碎的落叶,轻轻擦过两人肩头。
京城秋阳温淡,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绵软的光。
周遭人声车马喧嚣依旧,可偏偏在这一刻,所有嘈杂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去,唯余二人并肩慢行的两步距离,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谢辞脚步微顿。
他侧过头来看她。
长睫敛落,遮去眸底一瞬翻涌的复杂情绪,那些前世执念、血海沉冤、半生孤勇,尽数被他轻轻掩在眼底,不露分毫。
世人给过他太多定义。
朝堂百官惧他,称他是冷面权臣、上京阎罗,杀伐果决、心思叵测,从无半分温情;
后宫权贵憎他,说他阴鸷冷硬、孤僻难驯,手握重权却不近人情,周身永远是化不开的寒凉。
就连前世苏意晚口中那本写尽盛世情爱、朝堂荣枯的话本书卷里,也只肯用最浅薄、最脸谱化的字眼去形容他——反派、衬托、炮灰、孽缘。
无人问他来路,无人知他苦楚,无人惜他半生寒凉。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他展露在外的模样,冷漠、疏离、深不可测。
除了眼前这人。
唯独她会认认真真、安安静静地问他一句: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辞薄唇微抿,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落进眼底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殿下想听哪一种答案?”
他声音清泠,带着惯有的温和克制。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定在她清澈透亮的眼眸里,一字一顿,轻而郑重:
“抑或是,殿下眼中,看见的是哪个我?”
这问话,层层递进,温柔却锋利。
苏意晚心头轻轻一颤。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
世人看他,看的是身份、权势、传闻、定论。
可她看他,看的是无数无人知晓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