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梦!
“反复纠缠,便能改变旁人心意?拜托拜托,你讨厌矢,有人追着给你喂矢,锲而不舍,你就能欣然下咽了?太子的价值观我可不敢苟同……还有,在太子眼中,所有与你立场相悖之人,皆是奸邪之辈?太子殿下,我也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是奸邪之辈咯?那太子殿下还是离我远些吧。总之,我的前程心意,不必太子费心置喙。我与何人相交,守的是本心对错,而非旁人口中的利弊得失。比起背地里挑拨构陷,谢大人光明磊落行事,反倒更让人信服。”
“姐姐非要这般执意偏袒?你应当清楚,这朝堂终究是孤的天下,忤逆大势,不会有好结果。”
“大势从不是一人私心定义。”苏意晚分毫不让,“如今帝王康健,太子尚为储君,太子若一心正道治国,便该将心思放在江山民生上,而非执着于争夺一己私情。”
几番言语交锋,萧彻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闷堵不已。他从未想过,前世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自己的人,如今言语句句刺向自己,全然站在了谢辞那边。她与谢辞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蝇营狗苟!江南之行他不是也全程陪伴吗?
“宫门之内不便久留,太子请回。往后不必再来登门,你我之间,无需多余寒暄。”
萧彻死死盯着她决绝的侧脸,转身拂袖离去,步履间皆是郁气。
……
尚衣局殿宇雅致,针线丝线罗列整齐。
宫内规矩森严,外臣家眷按律不得擅用尚衣局织造的服饰。
不过高相权倾朝野,宫中高贵妃又从中撑腰,高妙玉借着这层关系出入宫禁,取用宫内衣料成衣,一众宫人管事心知内情,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要为高妙玉赶制一身秋款宫装,料子华贵,纹样繁复,费时费力还极易出错,若是做得不合心意,免不了招惹权贵不满。
管事娘娘心思一转,索性将这份吃力不讨好的额外活计,径直分派给了新来的秦苒。
反正大家都知道,秦苒是从寿康宫来的,偏生寿康宫的主子和高贵妃不对付,万一搞砸了,正好她背锅。
秦苒接下差事,神色不见半分推诿怨言。
她静坐案前,飞针走线从容利落,深谙服饰剪裁章法,一针一线皆是用心。
一袭纹样精巧,版型考究的锦裙便成型,华贵大气又不失灵动。
衣衫刚刚缝制完毕,殿外脚步声响起。
高妙玉一身明艳华服,步履张扬地踏入尚衣局,眉眼间自带一惯的倨傲姿态。她身侧紧随一道身影,正是化名为徐有乔的许樵。
他垂着眉眼,身姿恭顺,半步跟在高妙玉身侧,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俯首听命的从属模样。
秦苒闻声抬眸,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许樵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喧嚣瞬间淡去。
旧日相知相惜的点滴在二人心底一闪而过,眸底悄然翻涌着怅然、惦念与无奈,浅浅情愫藏在眉眼流转之间,无声交汇,转瞬又各自收敛神色。
高妙玉满心都落在崭新的衣裙之上,丝毫没有察觉两人之间异样的暗流。
她径直走到衣架旁,伸手轻抚锦料面料,目光细细打量衣身纹路,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这衣裳做得倒是合我心意。”高妙玉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赏,“是谁缝制的?”
秦苒敛神收束心绪,垂首躬身回话:“回小姐,这是奴婢的活计。”
“手艺倒是难得一见。”高妙玉并未看向秦苒,反倒是侧过脸,朝着身旁的许樵扬了扬下巴,语气里有一丝不宜察觉的讨好,“你瞧瞧,这做工水准,比起府里的绣娘都要出彩,要不要让她给你也做几身像样的衣裳,你这身侍卫的破衣服我都看腻了,老气横秋的。”
许樵微微颔首:“小姐眼光独到,这位女官的技艺确实精湛。”
高妙玉这才转头看向秦苒。
二人先前在花鸟宴上是见过的,不过那时她不屑于分神给一个苏意晚身边的婢女,所以对她并无印象。
所以这一眼,她怔住了。
她目光细细描摹秦苒的眉眼身段。
眼前女子生得一副绝世清丽容颜,一颦一笑惹人动心欣赏,这般得天独厚的容貌,也莫名戳得她心底生出几分浓烈的妒意。
阅男无数,他自是知道男人最喜欢这款。
别说男人,连她一个女人都不忍失神。
她下意识转头,侧目去瞧身侧之人的神色,恰好撞见许樵目光沉沉落在秦苒身上,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愫。
而秦苒亦是神色动容,二人间萦绕着一股莫名的暧昧暗流,格外刺眼。
高妙玉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方才对秦苒的欣赏荡下去大半,心头醋意翻涌。
她素来习惯掌控他的一言一行,见他对着别的女子这般失神,顿时生出娇蛮的嗔怒之意。
“你这般好手艺,又生得这般出挑容貌,困在尚衣局着实可惜。不如随我入丞相府贴身侍奉,待遇光景,远比宫内优渥得多。”她语气施舍,“出挑容貌”四字她咬的格外重。
秦苒闻言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多谢小姐垂青赏识,相府门第显赫,待遇优厚,自然是旁人艳羡不去的好去处。只是我已习惯宫中规制日常,只求安稳无扰。相府人际纷繁,并非我心中所求,只能辜负小姐这番好意了。”
这番婉拒的话语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攀附怯懦。
高妙玉压根没将心思放在答复上,满心萦绕着方才撞见的异样画面。她故意重重轻哼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碰了下许樵的胳膊,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怪。
“看什么呢,这般出神?人家可不稀罕我们相府……”也不稀罕你……
许樵骤然回神,立刻敛去眼底所有情愫,低声应答:“并无什么,只是感慨这位女官技艺出众罢了。”
可这份仓促的掩饰,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高妙玉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闷气更盛:“你跟着我行事,最要紧的便是守好本分,莫要为旁人分神。”
许樵低头恭顺应和:“属下谨记小姐教诲。”
秦苒静静立在原地,察觉二人拉扯,眼眸微动,故作淡然,不再轻易言语。
她知道许樵有自己的大事要做,若是因思切跟着去了相府,反而会干扰他做事。那相府千金看着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况且她并未忘记自己的本心。她要在这宫里混出头,也要给带她来此苏意晚做个照应,以此回报。
一行人离开尚衣局,踏进丞相府的别院之内。方才在外人面前维持的表面平和瞬间碎裂。
高妙玉落座软榻之上,周身的骄纵戾气尽数散开,方才许樵凝望秦苒的画面,依旧死死堵在她心口,醋意与不甘反复翻涌。
她抬眼看向立在殿中始终垂首沉默的许樵,心底越发烦闷。
在外,这人永远都是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任由自己差遣摆弄,像个没有情绪的闷葫芦。
可方才在尚衣局,仅仅只是望见那女子,那双沉寂的眼眸里,便瞬间盛满了浓烈的情愫与欲望,那般鲜活炽热。
“抬起头来。”
高妙玉的声调冷了下来,褪去了在外的伪装,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许樵依言缓缓抬头,眉眼依旧平和淡然,未起半分波澜,
这态度,反倒让高妙玉心头火气更盛。
“方才盯着那名女官,看得倒是专注。”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的扶手,目光牢牢锁在许樵脸上,“怎么,宫里的女子,就这般合你的心意?”
“小姐多虑,属下只是赞叹对方手艺而已。”
高妙玉低低嗤笑,“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对着我之时,怎么永远都是这般寡淡麻木的模样。”
她不甘心如此。
她身为丞相嫡女,家世容貌皆是上等,这世间的男子就该为她神魂颠倒,如痴如醉。
她讨厌他一成不变的顺从假面。
她无比渴望,眼前这人望向自己时,也能生出那般鲜活的情绪你。
她与他之间,看似是他臣服于自己,实则是她的情绪被他牵动,自己却对他构不成丝毫影响。
“狗是不能有自己的心思的,更不能对除了主人之外的人摇尾巴,懂吗?”
许樵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疼痛、屈辱、折辱、掌控。
这些日子来,早已是家常便饭。
高妙玉骄纵、偏执、霸道、阴晴不定。
心情好时,赏他锦衣玉食,许他近身相随,给旁人梦寐以求的殊荣。
心情不好时,随意打骂,肆意折辱,禁足责罚,从不在意他的生死尊严。
她一直把他当成没有情绪、没有真心、没有执念的玩物与走狗。
肆意豢养,随意拿捏。
他只觉无谓。
卧底相府,身负重任,忍辱负重,必经之路。
他的心,从来都在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女身上。
秦苒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光,是他隐忍岁月里唯一的念想,是他期盼着功成身退之后,唯一想要奔赴的归宿。
高妙玉起身,缓步走到许樵身前,二人距离骤然拉近,气息彼此交缠。
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自己高高在上,掌控他所有尊严的感觉。
享受他被迫抬头,被迫聆听她的训诫,被迫臣服在她脚下的模样。
她要磨掉他所有的棱角。
她要把他彻底驯化成一条只听她指令、只受她掌控、只为她活的疯奴。
她微微仰头,定定望着眼前的人,试图从他眼底揪出一丝异样。
“属下不敢对小姐心存怠慢。”
许樵眉眼依旧沉静,对她灼灼视线无动于衷。
高妙玉胸口妒火与征服欲瞬间翻涌上来。
她不要他这样!他这不是听话,是敷衍!
她要他因为怕失去她、怕被她厌弃而产生的情绪波动!
可这人丝毫没有!
“好,很好。”
高妙玉缓缓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看来好言相劝,你是半点听不进去。”她声音冷冽,抬手朝外吩咐,“来人。”
门外两名相府护卫闻声立刻躬身入内,垂首待命。
“取家法来。”
许樵睫毛微不可察地一颤,平静地等候她接下来的责罚。
护卫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根沉实的藤鞭走入殿中,恭恭敬敬递到高妙玉面前。
高妙玉抬手接过,指尖摩挲着藤身,目光牢牢锁在许樵身上:“你这么守规矩,就让我的家法好好跟你讨教一番。”
许樵主动微微俯身,脊背挺直,坦然受罚。
这份从容顺从,反倒让高妙玉心头的火气更盛。
藤条带着风声,狠狠挥落。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骤然炸开。
许樵后背的衣衫下,当即浮现一道刺眼的红痕。他紧抿着唇,额角沁出一丝薄汗,却未曾发出半声痛呼,脊背不曾弯折分毫。
一鞭接着一鞭,毫不留情地落下。
每一次挥鞭,都裹挟着高妙玉不甘的醋意、失控的怒意,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太过用力,高妙玉呼吸微促,眼底蒙上一层水汽,却依旧不肯停下手中的藤条。
许樵后背早已布满交错的红痕,衣衫微微渗出薄血,疼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可他只是垂着眼,喉间压抑着细微的闷哼,依旧沉默不语。
他心底清楚,自己不能反抗,亦不能流露半分怨怼。
反抗,不仅自身难保,打乱计划,甚至还会牵扯到尚在宫中的秦苒,给她带去无端的祸事。况且,得高妙玉欢心,他才更便宜行事。
高妙玉挥鞭许久,看着他始终不肯求饶、不肯服软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她停下手,藤条垂落身侧,微微颤抖。
他伤口纵横,呼吸粗重,她目光痴迷,育火焚身。
她轻轻吻了上去。
“滚下去养伤。”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高妙玉恼羞地别开脸,“三日之内,不许踏出柴房半步,不许吃饭不许如厕,给本小姐好好思过。
“柴房就是你的窝。”
“我的狗,只能忠于我一人。”
她要把他圈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里,独自豢养,独自掌控,独自驯服。
她要让他的世界里,从此只有她一个人。
许樵微微躬身,脊背的疼痛让他动作略显僵硬,却依旧礼数周全:“属下遵命。”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缓步出门。
……
尚衣局内,高妙玉一行人离去后,周遭紧绷气氛缓缓散去,可秦苒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复。
她重新落坐绣案前,几次穿线都险些失手扎到指尖。方才与许樵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一眼,如同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她心头。
她如今困在这深宫一隅,根本无法踏出尚衣局半步,更无从知晓他此刻的处境,满心的焦灼与惦念,只能死死压在心底,无处可诉。
恰在此时,尚衣局的管事姑姑面色不善地缓步走来。
此前她本想借着高妙玉的衣裙一事,将烫手山芋丢给秦苒,等着她出错受罚,谁知秦苒手艺精湛,圆满完成。可此前高贵妃宫中暗中递了话,示意打压秦苒。
管事姑姑走到绣案前,重重将一件尚未完工的宫装扔在案上,语气带着刻意的苛责:“秦苒,这件进献贵妃的流云锦宫装,原定由局中顶尖绣娘合力收尾,如今她们皆有要务在身,便交由你一人完成。日落之前,必须将金线锁边尽数完工,锦面分毫不得损伤,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便是渎职重罪。”
此言一出,周遭的宫人纷纷侧目。
流云锦质地娇贵,极易勾丝破损,其上的金凤纹样繁复至极,金线纤细易断,便是数位绣女联手,也需大半日方能完工,如今竟要秦苒孤身一人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收尾。
这分明是刻意设下的死局,摆明了要她出错获罪。
秦苒抬眸,神色平静无波,对着管事姑姑微微欠身,应道:“奴婢遵命。”
她知晓对方的算计,可身在人下,硬碰硬只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恰此时,萧彻一袭锦袍缓步踏入殿内。
他方才在寿康宫被苏意晚驳斥得哑口无言,满心郁气无处排解,走着走着就路过尚衣局,恰好听见秦苒被刁难。
萧彻走进,众人虽是不把他放在心上,却也碍于礼术不得不叩拜。
他一眼便瞧见了眼前的场面,将管事姑姑刻意刁难的模样尽收眼底,当即脸色一沉,开口呵斥管事姑姑,欲替秦苒解围,以此卖她一份人情。
秦苒目洞悉了太子的意图,从容道:“方才姑姑只是将局中余下的绣活交由奴婢处置,这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尚衣局规矩森严,绣活分配自有定数,劳烦殿下为奴婢一介宫人过问,惊扰了殿下,实在是罪过。”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萧彻眼底的愠色微微一顿。
这女子看似温顺,骨子里却自有坚持,正如他此前拒绝自己的拉拢之意。
话已至此,他身为太子,总不能强行插手宫局的分内琐事,便淡淡颔首:“既然如此,那你便好生忙活。”
“谢殿下体恤。”秦苒再度躬身,却无多余的攀附之语。
萧彻站在一旁,并未立刻离去,倒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绣女,究竟要如何破解眼前困局。
管事姑姑见太子不再插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她就知道,一个宫女怎么能得太子青睐?
就算那太子真的是来给她撑腰的,那又怎样?她可是奉了高贵妃的旨意。一个痴傻太子,得罪了也就得罪了,这后宫可是高贵妃的后宫,那无人看重的傻太子能耐她何?
她心中笃定,秦苒今日必定栽在此处。
然而她一瞬间流露出的不屑却被萧彻捕捉,清晰地刺进萧彻眼中。
他一腔郁气本就无处宣泄,又见一个小小的尚衣局管事,也敢仗轻视于他,怒火已然翻涌。
更何况,萧彻初见秦苒时那副温顺柔软、仿佛风一吹便会折腰的柔弱无措模样,最是合他心意。
方才本打算顺势出手解围,欲得她仰慕,可她偏偏硬生生将这份好意挡了回去,此刻再撞见管事的轻慢,心中的算计已然成型 。
他不动声色地给随行内侍递了一个眼神。
内侍心领神会,悄然退到殿外,即刻着手去查尚衣局的物料账册,尤其是这位管事经手的金丝锦缎采买事宜。仗势欺人、目无储君,还敢刻意构陷宫人,萧彻有的是法子,让她付出代价。
秦苒重新回到绣案前,摒弃杂念,目光沉静地落在流云锦宫装之上。
她并未急于动手,先是凝神端详纹样布局,指尖轻轻抚过锦面,片刻便已然理清了其中的门道。
她将繁复的纹样拆分为三段,采用分段递进的针法,从凤首到凤身,再到凤尾,依次进行锁边刺绣
时间缓缓流逝,秦苒落下最后一针,利落收线。
整件流云锦宫装的金凤纹样已然全部完工,金线熠熠生辉,纹路错落有致,锦面完好无损,没有半分瑕疵,甚至比原定的绣制效果还要出彩几分。
她将宫装整理妥当,起身对着管事姑姑躬身回话:“姑姑,绣活已然完工,请您查验。”
殿内,管事姑姑见太子神色平淡,似是不再参与,愈发有恃无恐。即便瞧见秦苒已然完工,依旧不肯善罢甘休,打定主意要鸡蛋里挑骨头,非要寻出错处治她的罪。
她缓步走到锦袍面前,眯起双眼挑剔打量,故作苛责地摇头:“堪堪完工。金凤纹样走势僵硬,金线锁边疏密不均,锦面光泽暗沉,一看便是仓促敷衍了事。高贵妃何等尊贵,你这般粗制滥造的活计,也敢拿来交差?依我看,分明是存心怠慢,蔑视贵妃!”
周遭宫人闻声纷纷附和,面露幸灾乐祸之色,等着看秦苒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
萧彻立在一旁,眸光微动,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他依旧盼着秦苒露出柔弱无助的模样,只要她此刻稍稍示弱,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他便会立刻开口护下她。
可秦苒的反应,却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秦苒闻言,字字铿锵,不卑不亢地开口:
“姑姑此言差矣。这流云锦本就娇贵,故而奴婢采用分段锁边之法,方才最大程度保住锦面完整。金凤纹样走势,严格依照贵妃宫中送来的画稿走线,每一处弧度皆与原图丝毫不差,姑姑若不信,大可取出画稿当场比对。”
说着,她侧身取来原本的纹样底稿,当众铺开。
一比对之下,全场一目了然。
秦苒绣制的金凤,线条流畅灵动,锁边疏密错落有致,恰好贴合锦料纹理,比起原定绣娘的常规手法,反倒更显精致华贵。
管事姑姑依旧不死心:“即便纹样无误,金线光泽黯淡,便是你克扣用料,私吞宫中金丝!”
“姑姑这话,便是凭空构陷了。”秦苒抬手一指一旁整齐码放的边角料,从容应对,“方才赶工,原有金线极易断裂,奴婢取用局中登记在册的备用金丝进行衔接,所有剩余边角、所用用料,皆一一留存,数目分毫未动。尚衣局每日物料出入皆有台账,姑姑若是不信,大可让人核对账目。若少了半分金线,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可若是凭空污蔑,不知姑姑,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条理清晰,堵得管事姑姑哑口无言。
她本就时常克扣尚衣局的名贵丝线,贪墨宫中物料,最怕提及账目二字,此刻被秦苒当众点破,心底顿时慌乱不已,脸色由白转青,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周遭宫人见状,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反转,看向管事的眼神已然带上几分鄙夷。
萧彻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本以为秦苒只是个温顺柔弱、需要依附旁人的女子,可此刻她从容不迫、条理清晰,仅凭一己之力便化解死局,甚至反过来将了管事一军,这般聪慧果决,令他侧目。
这份坚韧与聪慧,比一味的柔弱顺从,更让他心头悸动。
此刻,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似温和,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此事定了调子:“既然纹样用料皆无可挑剔,便是姑姑多虑了。如此精湛绣活,若是苛责,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毕竟是太子,皇权在上,得罪不得。
管事姑姑身子一颤,只能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强挤出僵硬的笑意:“是老身眼拙,误会秦苒了。”
秦苒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姑姑言重了。”
萧彻深深看了秦苒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微光,随即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离去。
内侍已然将尚衣局的账册明细悄然递入萧彻手中,其中管事姑姑贪墨名贵丝线、克扣采买银两的证据桩桩件件,清晰刺眼。
“把这份证据交给秦苒,如果那个管事再发难,她也有自保的底气”
侍卫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