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量长,双腿有些委屈地微微蜷着。虽然喝了姜汤,可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他的双眼微微阖着。
武闻弦见他躺下,用火折子点亮了案几上的蜡烛,橘红的火苗倏然蹿起,微微驱散了舱内的昏暗与湿气。
她拿起案几上的一卷书,借着烛光阅了起来。
谢珩听着书页翻动的和缓声响,晕晕乎乎地睡了去。
不知睡了多久,他听见了隐约的交谈声,是小舱后的货舱里传来的。
货舱里也住了人,是些身上盘缠不够的三教九流之辈,铺着席子,随处而眠。
交谈的两个男人嗓门忒大了点,谢珩不听都不成。
“……也不知是谁,胆子忒大了。”
“连王爷都敢刺杀,也不怕被诛九族?”
“就是嘛,那可是邵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真是够怪的,裕王冬狩也出了事,怕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邵王遇刺了!
谢珩猛地睁开眼,案几上的蜡烛已燃到了姆指盖般大小,武闻弦还在阅着书。
橘黄的烛光,晕得她的脸颊暖堂堂的,他瞧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只觉得身体发冷。
谢珩沉默着坐起身,换好鞋坐在榻缘。
武闻弦盯着手里的书,随意问道:“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珩的声音有些低,问:“我睡了多久?”
武闻弦瞥了快燃尽的蜡烛一眼:“不到一个时辰。”
谢珩嗓音模糊地应了声,再没了声响。货舱那边的讨论声愈演愈烈,也愈加离奇。
谢珩余光觑向武闻弦,她照旧翻看着手里的书。
谢珩心里无故涌出一缕烦躁,腾地站起身。
“我去甲板上透透风。”他声音低低地道。
谢珩出去了,武闻弦照旧看着手里的书。
最后一点蜡烛燃尽了,融为了一滩蜡水。
“啧。”
昏暗里溢出一声似嗤似笑的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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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万佛寺的必经官道上,坐落着一座名为修心居的酒楼。这酒楼沾了寺庙的光,接待的香客络绎不绝,倒是财运亨通。
酒楼内,穿着干净利落的小厮躬着身,笑呵呵地引着七八名挎刀的玄色劲装男人,踏着阶梯上了三楼。
“客官,就是这里了。”小厮笑着将黄花梨木门推开,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为首的宋奉抬起一双锋锐的眼,从袖中探出一锭碎银子,丢到小厮的怀里。
“这里没你的事。”
“诶呦!小的多谢客官。”小厮惊喜地拱了拱手,离开前说又说了句客套话:“小的就在下面,有事您直接招呼。”
宋奉见小厮下了楼,他走进了厢间,里面的布局幽雅素净,正中的檀木桌上坐着一个神清骨秀的俊逸男人。
宋奉大步上前,立刻屈起一条腿跪下行礼:
“属下来迟,请世子殿下降罪!”
身后的几个劲装男人跟着齐刷刷跪下。
燕无期轻轻抬眸扫了一眼宋奉:“身在大雍,哪有什么世子殿下?”
“是,”宋奉听懂了燕无期的意思,改口道,“主子。”
“行了,别跪了。”燕无期直起身,缓缓走到了窗前:“叫你们做的事,都办妥了吗?”
宋奉依旧跪着,“属下办事不利,第一批进内官监的人,不知何人察觉,全折了。”
这件事,燕无期是知道的,他顺藤摸瓜查出来,竟然是武闻弦暗中捣鬼坏了他的好事。
燕无期瞧着过往的行人,“大事当前,此事我暂不与你计较。其他人呢?”
“都已安置妥当,只待寿宴将至。”
燕无期微微颔首,目光所及之处,一辆华贵的马车滚着轱辘行了过来。
马车在酒楼前停下,先下来了两个青衫丫鬟,一个掀起车帷,另一个伸手扶着里面的人下来。
燕无期望着那个下来的女人,蹙起了眉。那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女人,帽下帷幕遮至半身,看不清脸。
“主子,是不是九公主到了。”宋奉耳尖微动,从嘈杂的人声里听到了车轮碾地声,倏地握住刀柄。
燕无期轻轻抬手制止,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宋奉不由困惑起来,他们几个奔波至此,正是为了除掉九公主,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撤了吧。”燕无期坐回了桌旁。
“主子!如今人就在眼皮子底下,身边就几个会拳脚的宫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宋奉心里到底不情愿,如果撤了,这不是白跑一趟么。他继续道:“她在宫中欺辱您不是一年两载了,就算您心软放了她,属下绝不能饶过她!”
燕无期一记幽幽的眼刀刺向他:“我有说过那话吗?”
宋奉一怔,低下了头:“属下愚钝。”
“你现在飞鸽传书,给京里的探子。”燕无期端起手边的兰花瓷茶盏,掀起茶盖漂了漂浮沫,“叫他们查查。”
“查九公主?”宋奉讶然地抬起头,他们出发前已经打探过一次。
燕无期浅啜了一口茶,眸色幽深:“查她出宫带了几人,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