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实的踏板稳稳地搭上条石，武闻弦与谢珩随着人流下了船。

脚踩上踏实的青石板，谢珩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可算是到了，再在船上折腾，他恐怕连肠子都得呕出来，真是活受罪。

武闻弦瞧着他这番模样忍俊不禁 ，不好笑话他，分了心思侧身瞧向远处鳞次栉比、白墙黛瓦的屋舍。

码头不远处栽了两棵枫树，虬枝峥嵘，缀满了橘红的叶，在日光下泛着融金，在寒风里抖栗着，打着旋儿扎进了叶堆里、漂上墨绿的河面，荡过了拱形的小桥。

桥上走来十余个力夫，身上虬结的肌肉隔着粗麻棉袍喷薄欲出，。

他们唠着话朝码头走去。

一个带着水乡口音的力夫：“这批船货卸完，一道吃云吞走？”

“行么。”几个人应和着。

肤色黢黑的力夫沉默着，憨实的面上带着笑。

“老田，你咋又不说话？”提起话头的力夫瞧向他。

此时武闻弦与谢珩经过，听到一声粗狂熟悉的北音：“我都行。”

她倏地顿住脚，脑中闪过线人提供的消息。那李二田是个身材魁梧之人，虽然人瞧着老实，可下半身却不是个老实的。

“李二田！”武闻弦突如其来地喊。

“欸？”力夫中响起模糊的应答，半截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谢珩瞳孔一震，视线擦过武闻弦，径直刺向李二田。

李二田震在原地，半张着唇，面色陡然苍白，不住后退着。

「真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哈哈哈，这也太走运了吧。」

「好抓马啊。」

谢珩猛地朝他扑了过去，那李二田朝身侧一闪，躲了开，随后撒起脚丫子跑起来。

“老田，干嘛去？货还没卸呢！”留在原地的那群力夫呼喊着。

“追！”武闻弦和谢珩对望一眼，朝李二田的背影奔去。

到底是生地，不熟悉路况，武闻弦与谢珩两人追一人，倒还落了下风。

疾奔过密集狭窄的街巷，武闻弦突然停了脚，盯着眼熟的牌坊冷笑：“这是绕圈子呢，我们分两路，包抄他。”

武闻弦说着，绕进一旁的巷子，脚步轻急地奔着，果如她所料，一抹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

武闻弦自另一侧巷子蹿过，提速追了上去，视野中浮现拐角，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愈加清晰。

她心中有了把握，余光瞥见地面展露的一角黑影，立刻屏住了气，身体微蹲蓄力，猛地飞扑出去。

两人的视线蓦然交汇，惊愕的情绪同时浮现。

“砰”的一声闷响，武闻弦的身躯撞进谢珩怀中，一道压抑的闷哼响起，他整个人向后倒去。

武闻弦稳住脚，猛地伸手一抓，揪住了谢珩的衣襟，他的身躯斜稳在半空中。

“人呢？”武闻弦盯着谢珩。

谢珩摇摇头，那李二田瞧着五大三粗，身子却跟泥鳅一样灵活，一晃眼的功夫，便不知躲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武闻弦微微蹙眉，松开了手。

谢珩后退几步稳住身躯。

“他倒溜地快，”武闻弦眸中泛起锋锐的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回码头！”

码头的几个力夫一边卸着船货，一边嘟囔着：“这老田怎么回事，一声不吭就跑？李管事一会儿准扣他工钱。”

另一个力夫压低嗓门：“这事儿，可不简单。你没听见那两个人喊他什么嘛？”

“李什么田来着。”

“这不就得了。改名换姓，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吗？指不定他犯了什么事……方才追他那俩人，瞧着也不是普通人……”

另外几个力夫突然没了声响，他们口中议论的两个人，此刻就站在他们眼前。

谢珩声音和煦地开了口：“几位大哥，在下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几个力夫互相对望一眼，面色狐疑。一个身材矮小的力夫开了口：“你要打听的人，莫不是老田？”

“不错……”谢珩还欲说什么，却被一口回绝了。

“他本来就是个生面孔，我们可不晓得。您还是到别处问去吧，别耽误小的们做工。”

剩下的力夫纷纷应和着，他们还有老婆孩子，可不想趟浑水。

这时，武闻弦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捻在手中晃了晃，那银子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亮光，格外引人注目。

那些力夫的脚，纷纷迈不动了。

而那矮小的力夫脸上挂着笑，连肩上扛着的货物也不顾了，搓着手笑眯眯道：“好说好说。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您二位的事。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其余的力夫瞧他一副谄媚样，眼底纷纷闪过鄙夷，视线在银子上缠绵着，慢腾腾地挪脚离开了。

“把你肚子里知道的，都吐出来。”武闻弦不甚在意地把玩着银子。

“唔。这老田呢，是北方人，两年半前遭人介绍，进了梁家做苦力。”

那力夫眼珠子微微上翻，仔细回忆道：“这人瞧着木讷老实，平常不爱说话。后来娶了媳妇儿，有了娃，倒是能说上几句。她家那媳妇……”

武闻弦打断他：“知道他的住处吗？”

那力夫忙不迭点头：“那肯定的，我还喝过他喜酒呢。”

说着，他伸手指向就近的小河，“喏，沿着这条河朝朝西走，第二个小桥旁就是他家屋。”

武闻弦轻抬手腕，将银子掷了过去。

那力夫张嘴咬了咬，是货真价实的银子，立刻喜笑颜开：“姑娘菩萨心肠，愿你们夫妻俩早生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