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凭栏处,端立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身山矾色大袖袍,外罩品蓝半袖貂毛裘衣,头戴一顶黑兔毛暖耳帽,眉眼含笑,气态儒雅斯文,颇有谦谦君子之姿。
武闻弦漫不经心地抬眼瞧去,“你是何人?”
“三少爷救命!这臭娘们要杀我!”醉汉提着嗓子嚎起来。
武闻弦眼神不善地瞟过那醉汉,他身躯一震,立马噤了声。
搂上的年轻男人缓缓走下木质阶梯,脚下响起轻微的嘎吱声。
声响渐歇,他伫立在武闻弦身旁微微作揖道:“在下梁观澜,苏州人士,此行携商队押送一批货物。”
武闻弦脑中闪过门口外的那面绣着“梁”字的幡旗。
世人皆知,大雍商脉系于南北二姓,即南梁北魏。
南方梁氏兴于海贸,掌江南织机,丝帛绸缎行销天下;北方魏家发迹煤矿,囤四方粮草,流通八方戍边。
民间有云:吃穿行用,无人不识梁魏也。
武闻弦微微打量着他:“梁世安是你什么人?”
她口中的梁世安,正是梁氏一族的现任家主。
梁观澜怔住,轻声道:“此乃家父。”
“据我所知,梁世安子嗣单薄,老来膝下只有两个男丁……”武闻弦微眯起眼,瞧着他微笑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不曾听闻你这三少爷。”
梁观澜淡然自若地笑道:“我自幼将养于道观,近来方才归家,姑娘未曾听闻也是常理之中。”
他又瞧向她手中的刀:“不知胡二叔犯了何错,惹得姑娘如此大动干戈?”
武闻弦冷笑出声:“他手脚不干净,嘴巴也不干净,我替你教训他。”
梁观澜闻言默了片刻,心中明了。这胡二生性浪荡,瞧见美人就挪不开眼,喝了酒更是胡作非为。
“此事怪我管教无方。”他轻叹一声,朝举着刀的虬髯壮汉们摆了摆手,那些人犹豫着收了刀,坐回板凳。
他语气诚恳地对武闻弦道:“胡二叔虽冒犯了姑娘,但罪不至死,还望姑娘海涵。”
“若是什么事情都能海涵,”武闻弦并不吃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唇角撇起一抹讽意:“我还做什么人,干脆挂上枝头当软柿子得了。”
梁观澜一顿,“姑娘所言在理。不若这样,我奉上白银百两作为赔偿……”
胡二闻言瞪大了眼,这都抵得上他辛劳大半辈子的工钱了。
在场之人听到,眼神纷纷露出馋涎之色,有了这笔丰厚巨款,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这小娘子真他娘的走运。
“呵。”
武闻弦嗤笑出声,一般人或许会收了他的赔偿,当作无事发生。可她身边最不缺的便是金银贵玩,区区百两白银,她还不放在心上。
她盯着梁观澜:“我不要赔偿。”
梁观澜与她视线相触,瞬间明白了,银子不能摆平这件事,她要的是对胡二的惩戒。
他面色有些为难:“胡二叔毕竟在商队里待了三十几年,具体怎么处置,还需我向父亲禀明之后再做定夺……”
胡二听了梁观澜的话,心里估摸着梁观澜这小子不敢把他怎么样,姿态逐渐小人得志起来。
“不如,先罚他半个年俸。”梁观澜询问地看向武闻弦。
胡二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罚一半年俸,这要是让家里那个母夜叉知道了,还不得掀了房梁的瓦!扒了他的皮!
武闻弦倒是听明白了,这个三少爷没有处置胡二的权力,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是多费口舌,倒不如见好就收。
咣啷!
她将手中的刀撇到桌上,瞧向身体紧贴墙根的店小二:“还不带路?”
店小二一懵,赶忙跑了过去带路:“哎,您跟我走。”
谢珩见武闻弦上了二楼,目光锐利地扫过胡二,随即收起短刀上了楼。
梁观澜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目光淡然地看向喝酒吃肉的壮汉们:“天色不早了,明早还要赶路,喂了马,都歇了吧。”
壮汉们点头道是,抹抹嘴都起了身。
虽然他们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三少爷,但少爷的面子,他们这些苦力伙计还是得给的。
梁观澜看了眼坐得稳如泰山的胡二,什么也没说便离开了。
胡二抬手抹了把脖子,糊了一手血,他仰头拎起酒坛,愤恨地张嘴灌了个底朝天,“臭娘们!”
“你啊,也太憋不住了。”
一旁的刘大摇摇头,贼眉鼠眼地压低了声音:“那种事,还得是半夜三更悄咪咪地搞才有滋味……”
胡二闻言,眯起了眼,狐疑地望向刘大。
刘大给他使了个眼色,两人鬼鬼祟祟地离了桌。
窝在柜台下的掌柜见四周消停了,如释重负地冒出头来,却冷不丁瞧见一个披着玄色斗篷,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那人的嗓音细长:“来间上房。”
“呦。客官,您来得不巧,我这儿都住满了人,恐怕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