谟止的确是插班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神君天吴。

上古时期的天地还算太平，那时唯有神族和女娲闲来无事捏出的小泥人一族而已。天地是一望无际的神域，任尚是一帮熊孩子的新神族们怎样敞开脚丫子撒欢都成。但——运气不好的话，碰上远古凶兽就要倒霉了。

关于远古凶兽的族别一直存有争议，这些凶兽虽灵力高强，却无神智，作为掌界神的女娲曾致力于将其列为神族，被同为掌界神的伏羲一直反对，便无果。自灵昀之母水神死于凶兽之口后，轩辕帝君便自建起一支队伍，征猎四方，谟止与天吴是他手下最闻名的两位少年战将。

然作战并不能单靠蛮力，因两位少年年纪与诸生差不多大，轩辕大帝便将其带入泗水学堂，以恶补经文知识。两位新学子到来的第一日，一身银铠还未褪下，偏偏神仪明秀清雅，在学堂炸开了锅，很快形成两个极端：一方以女学子为首，非常之欢迎；一方以男学子为首，非常之不欢迎，尤其是子虞，他觉得漂亮姑娘们的注目都被这两位拉风的插班生夺走了。

但也正是因为少年们看插班生不爽，叫嚣着找他们打了一架，通通被打得落花流水。旁边坐着喝茶看热闹的伏羲帝君一思量，觉得这帮学生实在太弱，他日若真有事端，难不成让这帮小鸡崽子上，于是他找到轩辕帝君一起思量，就这么思量出了泗水学堂半数学子的梦魇。

那就是，大荒学年考。

这世间，存在着万万千千的地界，古神仓颉称其为“境”，这些“境”大小不一，有方有扁，有些独立存在有些相互交错，而在神域的尽头，地狱的边缘，就存在着大荒之境。

大荒之境如其名，活物不近，寸草不生，相传为远古凶物混沌的葬身之地，同时也是各类凶兽的老家，凶险万分。可两大帝君一思量，觉得只有真正危险的地方才能磨练这帮温室花朵，于是此后每一百年，花朵们都会被丢入大荒境，进行惨绝人寰的学年考。

这简直在要所有学子的命。于是不学无术的众神进行抗议，尤以孟笙朝夕子虞几个最不学无术的为带头，甚至把当年水神之死拿出来鞭尸，表示他们这些小菜鸡一入大荒很可能被生吞。伏羲帝君无视抗议，众神便又可怜巴巴跑到女娲跟前哭，女娲还在旷野上捏小泥人，边捏边笑呵呵地思量：“这当是个开辟性的决策，伏羲和轩辕还没有老得脑子坏掉嘛。”

求助无果，众神悲泣，也只能接受。

眼见考试日期越来越近，孟笙甚为着急，她从前虽时常在四海兴风作浪，不过找些小神兽打打架，作威作福罢了。她对自己欺软怕硬的本性了解得十分透彻，倘若真要去大荒，恐怕还没拿到学分便被那些猛兽撕成了碎片。

于是考试前一天火急火燎跑到灵昀寝宫，翻箱倒柜找寻能用得着的神器，灵昀在后面静静站着，也不阻拦，只在她翻出一柄银白长剑后道：“此物用之会伤及自身，与你不适。”她撇撇嘴放下，又费力掏出另一把尖刃巨斧，又听他道“此物重达数十斤，你拿不动。”费力放回。

灵昀造的神器很多，武器却很少，未翻出能用的，她只好绝望地回去了。难眠一整夜，第二日大荒境入口，灵昀踏云而来，昨日的衣裳都未换下，一落地便递给她一段血色长鞭，淡道：“长可三十三尺，短可七寸，远近适用。”

孟笙热泪盈眶：“灵昀，你为何这么这么这么好。”

灵昀冷淡地道：“不要受伤。”

孟笙笑眯眯道：“遵命！”

神有肉身与神魂之分，肉身不死不灭，神魂消亡便是真正的死亡，此过程被称为“神逝”。与神族大同小异，每个凶兽也会有一枚兽灵，呈淡蓝色圆珠模样，考核的方式很简单，谁的兽灵越多，谁的分数就越高，及格线是三枚。

虽也没规定不能结伴而行，但轩辕大帝用法术设置了无数入口，每个考生的起点都不相同，孟笙和灵昀并肩踏进去，再抬眼时就只剩风沙漫天，空无一物了。

在书本中和传说里，大荒境一直是个十分恐怖的存在，有说此处的凶兽都陋面獠牙，食肉的饮血的，最喜清爽美味的神族；有说虽然这里千境交叠，术法玄妙，若不慎入无人之境，可能一辈子便出不去了。入境后的孟笙背着手四处溜达，一边赏景一边思索若突然窜出什么东西该如何应对，但此处也没有什么风景可赏，除了尘土就巨石，除了巨石就是尘土。

走着走着，耳边风声呼啸，她开始有些发怵，因深深记得年幼时沧海之神吓唬她，把那些远古巨兽说得多么多么凶恶残暴，虽则眼下四周茫茫万里黄沙，难保不会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一嘴下来就啃掉她的脑袋。

可走了好几里路，也没逢着个什么东西，别说青面獠牙的凶兽了，连个活物都没有，那些一同进来的同学们也都不见踪影，好像偌大一个无人境只她一个。孟笙拢紧外裳，又状着胆子向前走了些许，突然瞧见不远处有微弱光芒，时亮时弱，时大时小，待走进，却又什么也瞧不见。

奇了怪了。她原地绕圈数次，依旧没见那怪异光芒，正待离开，忽然又见那光芒闪在眼前，是一团无温的蓝色火焰——这是似乎一种奇怪的术法，以前从未见过。可一伸手，那团火焰竟又凭空消失了。

这大荒境果真玄妙得很，孟笙屏息凝神，欲抓住那团火焰，忽然耳边一声巨响，想是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冲破风阻，朝此处袭来，孟笙下意识一躲，那怪物扑了空，一个回旋怒瞪着她。

——那是一只九尾九首、巨目猩面的怪兽，她未曾见过这种物种，被丑得吓一跳，一时不知该做什么。那怪物见她不躲不跑，瞪着双铜铃大眼，硬生生止住步伐，在八尺开外警惕地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见她似乎真的没什么反应，咆哮再起，狂冲而来。

孟笙方被那声咆哮吓醒，立马闪躲开，跃到半空中。它嗷呜一声，仰头盯着她，似在思索怎么能快捷又便利地咬下她的脑袋，巨大如蚌的琉璃眼泛着精明的光，不等孟笙反应，它一跃而起，竟也能停留半空。

最让孟笙惊讶的是，它那一跃竟是假动作，不及她反应，又以迅雷之势再次跃来，正中的巨口咬掉了她的左臂。

——好疼！

诚然她的肢体可以自我生长，但疼痛是真实的，孟笙捂住左臂，一边闪躲一边眼泪直冒，觉得俩帝师把他们扔到大荒的主意实在太恶毒了。

躲了很久，她觉得不能再躲了，体力将耗尽，这九头猩猩跟被下了猛药似的，像是要追到地老天荒。她踮起脚，一个悬空，顺手抽出血鞭。

——可是晚了一步，这怪物灵敏，在血鞭施展开前就已扑来，而她初次用血鞭，不懂伸缩，眼看避之不及，忽然，一个细长冰针自远处飞来，瞬间穿透它的脖颈。快到连血都来不及飙出，一个身影乍现，以鬼魅一般的姿势挥舞几番，眨眼间，怪物的九颗脑袋被全部剁下，鲜血狂喷乱溅，泛血巨目尚未合上，一溜儿一溜儿地滚落到孟笙脚边。

孟笙目瞪口呆。

那个身影落下，收回长针，连衣裳都未乱，朝她翩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