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大帝作为战神，平日威严肃然，不苟言笑。伏羲大帝就和蔼多了，但对于这两个掌界之神，他们这些后辈都一视同仁地敬畏，三个班干部整整齐齐站在两大帝君跟前——显然帝师们对于望月沉虹都是满意的，简单说了两句就放他们走了，只有孟笙被单独留下来，又被嘱托好些事务，什么学宫长要以身作则啦，什么不可以打架斗殴赌博逃课啦……

从学宫中出来时，已是夕阳落幕，彩霞漫天。

放学后的泗水之畔格外空旷，岸边蹲着个霞色的身影，手里握着根小木棍，浪花拍打着他的足底，溅湿他的锦衣，他却仿佛毫不在意，全神贯注盯着沙上的物事。正是文学师助，那个在课上对她笑的漂亮少年，沉虹。

孟笙很好奇，走过去，也蹲下跟他一起看，沙砾上有一排小小的虫子，背着比身体还大的物事，整整齐齐朝岸边爬去。

“这是什么？”

沉虹侧头看了看她，道：“这是海??。”

一阵风吹来，几个海??背上的重物被吹落，它们又马上不慌不忙捡起，重新列队出发。孟笙虽然家住沧海之渊，却极少注意那些到岸边不起眼的小虫子，海潮涌上便成群地消失在大海中，她对羸弱的生命没有兴趣，却不知怎么就愿意同沉虹在这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一边看着，一边听沉虹解说。

“海??以涨潮时冲到岸上的虫尸为食，它们群居在岸边的地洞中，供养着一个??后。每一个海??生下来便需要跟随队伍搬运食物，路途漫长，许多海??在搬运途中会死去，其后的同伴便会跨过它的尸体继续向前——即使沉重的食物将其压垮，漫长的路途中有万千阻碍，但搬运与供养，是它们一生别无选择的使命，直至死亡。”

孟笙发出一声叹息：“真可怜。”

好敷衍的三个字……

沉虹忍俊不禁，将木棍往旁边一扔，起身道：“我在等你。”

她指了指自己：“我？”

沉虹点头，他有一双柔美如落霞的双目，映出海面的粼粼波光：“我们见过。”

孟笙一脸懵。

她是觉得沉虹眼熟没错，但这么漂亮的人，只要她见过，肯定不会忘记。所以是何时见的？为什么他记得，她不记得？

可沉虹并没有回答。他见孟笙一脸什么也没想起来的表情，垂下眼眸，轻声说：“你果然忘了。”

漂亮的脸蛋搭配凄凉的神情，简直要命。孟笙也有些急了，想问他到底在哪里曾对自己惊鸿一瞥多年不忘，哪知他又忽然收回那凄凉的眸，将薄如新月的唇漾开：“也罢，自会有你回想起的那一日。”

沉虹的嗓音温润沉缓，吐字时似乎也带着几分暧昧柔情，这句话便与他的嗓音一同在孟笙的脑海里萦绕了数个日夜，可到底在哪里见过沉虹呢，思来想去，就是没有半点印象。

以至于上课时也心神不宁，沉虹坐在后排，她便总忍不住向后张望，偏回回能与他的笑眼撞上，她便会不好意思地把目光收回，次数多了，就连灵昀都冷着脸开始问：“他是谁？”

她啊了一声，说：“是伏羲帝师的师助，冰神叔叔的长子，你忘了？”

灵昀头都没侧一分，道：“没印象。”

她稍稍无语，只当灵昀本来就对世间万物漠不关心，也就没发现他似乎格外不喜欢沉虹。但沉虹却越来越与孟笙几个相处得来，经常在课余时与他们一起玩牌，沉虹虽然看着斯文儒雅，但玩起牌来惊人的厉害，也因此很是能跟她玩到一处。

诚然，赌博行为在泗水学堂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在没规没矩的人眼里，规矩是什么从来不重要。每次休憩风铃一响，子虞就开口吆喝，朝夕呈遇沉虹便从各个角落涌来，孟笙便扭头对灵昀道：“帮我们留意点儿。”灵昀每次都拒绝，但当伏羲大帝出现时，他还是会碰碰她的手臂，低声说：“来了。”然后众神作鸟兽散。

与沉虹玩得越近，便越容易忘记与他还有个未曾想起的初遇，沉虹也从不提起。日子平淡如水过了数十个年头，直到某日，伏羲帝君应太华山汤阕神君相邀喝茶讲道，留了众学生自习默读，叫学宫长孟笙看管着纪律。不想学习的子虞和同样不想学习的呈遇便引了北海水来漫终阳山——他俩是好久没有兴风作浪了，心痒难耐，伏羲帝君前脚刚走后脚就立马放飞自我。

是时海水盖天，鱼虾海兽更是奔腾着铺卷而来，学宫众神何时见过这般的响动，全都弃了笔墨躁动起来。

僻静安详的终阳山，在子虞与呈遇的闹事中乱成一团，方圆数里的海水几乎被抽干，将终阳山团团围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学子们拍手称快，就要看看这肃穆的终阳山能被漫成什么个样子。沉虹与望月倒还还是清明的，架起一道屏障抵挡海水，在空中与子虞呈遇打起了漂亮的架。孟笙作为学宫长欲哭无泪，她是很想加入看热闹行列，但，伏羲帝师回来可能会抽她。

众神一半为子虞呈遇摇旗呐喊，一半为沉虹望月鼓掌助威，唯独灵昀安安静静坐在原位写着他的神器说明书。孟笙急得打转，问说：“这终阳山可是你的家，你怎么还坐得住？”灵昀清清淡淡答：“又不是我要漫这山。”

如此一来倒是她这唯一学宫长重任在身，没办法，孟笙也只能加入战斗，一边打子虞一边提醒他：“赶紧收手，母神知道绝对要扒了你的皮！”

令雩神女一向喜欢教训人，尤其喜欢教训孟笙跟子虞。

但如果子虞真怕他娘，就不会兴风作浪到今日。最后海水在无数看热闹群众的偷偷助攻下还是漫了终阳山，除了被子虞小心眼戳破保护障的孟笙以外，其余诸神都很好地避过了这场海啸。

孟笙原身为厘兽，生长于沧海巫山，不通水性。儿时她亲爹娘就是在北山之神与南山之神发动的海啸中去世，她半死不活被捡走才得以续命。为了把她养大，沧海之神和令雩神女甚至搬离海底，举家活到了陆上。子虞本是想要捉弄孟笙，未想力度控制得不好，一个不留神就让她被海浪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