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此，也只能只能静待后续了。子虞嚷着事务繁杂一身疲累，迅速回了自己府邸。孟笙才是真的身心疲惫，近日发生的事情过于杂乱，从冥界司出来后，她便一边沿着盛开司幽花的黄泉路慢走，一边整理思绪。

上界一趟遭魔族几番暗算，加上云暄身上的蹊跷，很难不怀疑季禹下一步的动作，目前看来他还没放弃四海囊，多半会再来抢——可究竟是哪件器物让他执着了两万年，非拿到手不可？他要用那个器物来做什么？

灵昀做神器时又没有昭告天下，有许多器物连她也不晓得用处，季禹又是怎么知道，又如何笃定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自己这里……

还有晏寻，万万没想到他就是灵昀的凡身，难怪太虚境里他一消失灵昀便出现了。可无论是神仙下界还是妖鬼转世，都必须经过往生道，她日日守在往生道旁，他又是从哪里投胎的？

一切都是谜团，她感觉内心久违地有些没底。或许是因为天地沉寂太久，竟让她生出一种天下太平其乐融融的错觉，忘记了很久以前，世间原本并无秩序可言。而今这没底，也似乎是因为所谓的秩序有被动摇的迹象而已。

“上古遗器～人界珍玩～妖魔心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街旁的吆喝声打断了孟笙的思绪。

她停住脚步。

妖魔心肺买卖被律法严令禁止，但因其特殊药用功效仍在黑市中一直有大量需求。酆都城市集庞大，六界走私的稀物在此大行其道，本来在界司的治理下多数交易都在地下进行，何想界司一出乱子，这些小贩大贩直接在城门口开始吆喝了。

孟笙才懒得管什么律法走私，那是云暄的工作，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另一个东西。

在这个堆积着各式器物珍玩的摊位上，静静躺着一个暗绿色的半月璃，它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略显寒酸，没有多余彩饰，也不够光泽柔亮，若是细看，还能发现它四周已被磨得凹凸不平，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这是她的东西。

不，准确来说，这曾是她的东西。

“姑娘，可要带一个心仪的物件回去？”守摊的是一个白骨血目的骷髅鬼，见着客人便阴森森地笑起来，将一个破落掉漆的骨灰木盒子捧到她跟前，沙哑干涩的嗓音异常诡异，“此中魔眼甚为新鲜，昨日现取的，今晨才到的货哟。”

孟笙顿了顿，越过骨灰盒子，将那不再光彩的半月璃拿了起来。它一出现，就将她今日所有的思绪全部打断。她怔怔地瞧着手中物品，觉得心脏的某一处开始隐隐疼了起来。

它曾是赠品，被给于一个旧友。

旧友却早已神逝。

骷髅鬼露出一排猩红的碎牙，缓缓将骨灰盒放下，粘于面骨的皮因嘴角牵动而愈加褶皱，皮骨上沉积千百年的磨痕裂开锈口，这面容即使在满街鬼魂中也异常可怖：“姑娘好眼光，此物为上古冰神的权杖之眼，比起满摊珍物极品，它才是真正的宝贝。”

见她愣愣盯着手中之物，骷髅鬼嗅到商机，推销越加卖力：“那位上古冰神，虽神逝已久，曾经却为那始祖魔神的嫡亲兄长，相传还曾是闻名四海的美男子……这半月璃更为其心爱之物，随其埋于大荒万年之久，重见天日不过月余，就让姑娘碰见，可见此物与姑娘有缘……”

“多少钱？”

骷髅鬼将一身清脆白骨笑得嘎吱嘎吱响：“姑娘爽快，老身见姑娘肤莹皮润，喜欢得紧，折扣下来五万冥币足矣。”

孟姑娘一年的工钱约为三千冥币，界司为防止通货膨胀，严禁了点钱术的使用。若是子虞在场，定要撸起袖子与这狮子大开口的走私贩大干一架，可孟笙只是点了点头，就从袖中掏出五万冥钱递过去。

她原以为此物已经灰飞烟灭了，随它的主人一起。

它的价值，不应当只值区区五万冥币。

交易完毕，骷髅鬼揣着银钱笑得连黏在骨缝间的脸皮都看不见了，挥着白骨手笑呵呵对她背影喊：“姑娘慢走，欢迎下回光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它总觉得这位年轻貌美的仙家姑娘，背影甚为悲哀寂寥。

小木屋坐落于奈何桥头，毗邻装满腐尸烂骨的忘川河，常年掉漆臭不可闻。初时孟笙还会精气满满地粉饰屋瓦，燃香熏衣，时间长了，居鲅鱼之肆日久便势不可挡地懒散起来，到了现在，此屋已与人界穷乡僻壤的茅草屋子一般，破烂不堪。

近日因人界南陆突发洪涝，死伤无数，黑白无常忙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赶完魂，得了空可以休息，一进门就看见他们素日雄气赳赳的老大甚寂寥地趴在木桌前，面向着他们，似乎是睡着了，手里紧紧拽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桌上还倒着一个酒壶，青白色的酒液顺壶口蜿蜒而下，打湿了她的青衣。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走向前，戳戳她的肩膀，叫了一声：“老大？”

孟姑娘没反应。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这是醉了？

孟笙不是好酒之徒，因她每日都过得清闲自在，又不喜烈酒的苦味，好些时候黑白无常端了甘甜的果酒来，也只见她浅浅抿两口便放一旁不管了，何时见过她自己孤单寂寥地趴在小木桌上，醉得连神志都没了。

黑白无常非常默契地一边架了她一只胳膊，打算把孟姑娘拖到床榻上。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

黑无常俯身捡起：“这是何物？”翻过来瞧了瞧，十分嫌弃，“做工粗糙，磨损严重，看着就不值钱。”

白无常眯着狐狸似的眼：“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东西。”接过来，放到手里仔细端详，咕哝道：“在哪见过来着？”

黑无常随口道：“人界当铺？垃圾堆？哪只穷鬼的随葬？”

白无常一把抓过，先拉远看看，又放近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墨色秀眉微蹙，忽然想到了什么，道：“蠢死算了，‘远看七彩琉璃，近看清碧翡翠，侧视繁星，正视弯月’，此物在《古史·神职》中出现过，上古冰神的权杖之眼，半月璃，那本书不是做无常时要考核的么！”

“啊……”黑无常想起来了，“就是你我当时背书时觉得超帅无比的，那个试图大义灭亲、单挑魔神望月的神君……”

白无常嗯了一声：“当时那个望月弑父杀母，成立了魔族称霸大荒，冰神亲自去歼灭这个不孝弟弟，奈何一难挡万，当场被杀，这半月璃便同他一道葬身大荒了。”

父母被亲弟所杀，自己亦为之身死，这位上古尊神身上有着难言的悲情色彩，让白无常记忆很深。

“都过去那么久了，此物应当早已腐烂在大荒黄沙，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