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狰跑得飞快，如雷的风声自耳边呼啸，孟笙吹了半晌冷风，终于醒了神。

真是年岁越大，越伤春悲秋，这样不好。

酆都最繁华的长街上恶鬼云集，白骨遍地，赤黑的血迹铺满每一个角落，唯有冥界司的灰白房梁一尘不染，干净得跟灵堂似的。赤狰呼啸而下，惊得一些小鬼四处奔逃，待将孟笙卸下，又咚隆隆地飞走了。

这巨大的排场自然早引起了司中仙家的注意，立冬率着一众白衣仙君鱼贯而出，一齐作礼道：“恭迎神女。”

孟笙亲切地颔首：“立夏他们回来了么？”

立冬道：“回神女，尚未。”

也是，立夏不乘赤狰，估计最快也要个三五日才能到，云暄若早点醒来也能快点。她便一边往里走一边道：“那我去堂里等着他们。”

走至一半，看见回廊下躺着个绛紫色的身影。

脚步便一顿。

绛紫色的衣摆处金线钩勒的司幽花分外醒目，那腿似要翘到天上去，她三两步走过去，一巴掌拍下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冥神能不能有点用？”

正是她那异父异母却比一胞生还像的弟弟，冥神子虞。

子虞熟练躲开巴掌，妖冶的眼未语先笑：“哟，这不是我亲爱的姐姐么。”懒洋洋地坐起来，倚在漆白的圆柱上，“听闻你去人间玩了好些日子，可遇见什么有意思事要与弟弟我分享？”

孟笙想了想，屏退了立冬等一众仙君，在他身旁坐下，道：“是有些有意思的事。”

子虞掏掏耳朵：“洗耳恭听。”

孟笙三言两语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了，只是省去了灵昀将她强拉回终阳山一事。

子虞听得津津有味，末了提出疑问：“小白脸儿为何要抢你那小破袋子？若我没记错，里面半数的器物都生了锈过了时。倒是他们一天到晚在零间地狱里动静不小，一副等着要灭世的样子，还能看上你那些破东西？”

虽然很不爽当年灵昀巧手造出的器物被称为“破东西”，但他也没说错，天下秩序井然，许多器物放至今日也无用武之处。

子虞捏着下巴道：“除非，他们想要其中的某一个东西。”

那些神器数以百计，功用各不相同，很难猜到他们到底要哪一件。孟笙亦想过，但没想出结果。

子虞又道：“你也不必想了，那小白脸儿的花花肠子能让你我猜明白才是有鬼了。”

孟笙道：“我在想云暄，他到底有什么身世，为何当年入籍时没查出来。”

子虞满不在乎道：“等他到了再问不就行了。”

此乃堂堂冥界之神的发言，孟笙即便早已习惯，还是不禁觉得冥界有主若此，实在悲哀。

眼看冥界司也恢复正常运作，孟笙便打算在正厅里歇着，恰好立冬正埋首案上处理公务，前面几个客座都空着，她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就百无聊赖地将他望着。立冬小仙君眉眼清肃，气质清冷，孟笙素来是偏好这口的，百看不厌。立冬被这放肆的目光盯得实在不适，抬头问道：“神女有何吩咐？”

孟笙咳了一声，自觉有失形象，遂道：“本神托你查个事儿，人界东陆上有个叫晏寻的年轻人，你帮我查查他现在是否还活着。”

立冬应下，随即让人乘上一本金线描边《人间簿》的书目来，隔空翻过几页，回答道：“神女，查无此人。”

孟笙于是愣了一愣。

立冬合上书目，叫人拿了下去：“神女可唤阴间使前来，查《死亡簿》。”

阴间使，便是黑白无常。孟笙虽有点儿不想往此处想，却还是当即下发指令，不出半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拖着一只死鬼即至。

锁链下新亡的鬼魂黄泉路走了没一半就被拉来冥界司堂，见堂上堂下一干神色肃然的神仙鬼怪，个个气势恢弘目似法力无边。以为此乃阎王公堂，要审判自己前生罪孽的，当即两腿一蹬两眼一瞪，一股青烟冒出，吓得魂飞魄散了。

黑无常将手中浮烟吹走，略有点愤懑：“不是我说老大，这工作着呢，您这火烧屁股的是要……”

“晏寻什么时候死的？谁勾的魂魄？为什么不通知我？”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

那厢子虞优哉游哉踱步而来，带来一阵司幽花香，呵呵笑道：“怎么，你那小情郎死了？我说……”

“闭嘴。”孟笙道，转头看黑白无常，“《死亡簿》拿出来，给我马上查。”

子虞讷讷闭嘴。黑白无常嗅到愤怒的气息，立时照做，白无常翻阅半晌，咦了一声：“这个晏寻，确实在两日前就已经死了，但——我们未曾勾他的魂。”

此言一出，不止是孟笙，连子虞和立冬都皱起了眉头。

“为何不勾魂？他现在又在哪里？”

白无常凝神看着书目，蹙眉道：“因为他死的那个地方，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内——他在魔界死的。”

孟笙沉默下来，这么说晏寻其实在太虚境中就死了，可是灵昀说他已将晏寻安全救出，他为什么又要骗她？

不，灵昀的撒谎手段比他养的那些神花还脆弱，若他骗她，她如何当时未曾察觉——等等，当日晏寻的声音消失了，然后灵昀就出现了，他们原本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晏寻还曾持有神器，最爱捣鼓神器的又是……

立冬道：“白差使，劳烦你同黑差使将那位晏寻公子的魂魄找回来。”

“不用，”孟笙道，“立冬，你先帮我查查他的陈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