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一眼两眼三眼,她对灵昀,总归是万年的。
可现在,真正的万年过去了,她又来到此处,又见到了灵昀。
他就站在眼前,月白长袍与细碎的银沙、翻滚的白浪融为一色,那身影与年少的记忆交错重合,让她忽然就恍然起来,仿佛两万年的日月轮换不过一场大梦,顷刻梦醒,夕阳还是那个夕阳,檐下风铃依然在遥遥作响,而灵昀,依然在等她一同上课。
她忽然就有些难过了。
灵昀似在等她,也不着急,微侧的眉眼安安静静。她抿了抿唇,道了声:“走吧。”
她仰头瞧了瞧檐下洁白无瑕的冰丝幕帘,听到耳旁雕花银铃随风轻响,再次抿唇,走了进去。
终阳山虽曾为上古帝君伏羲氏的住所,却因帝君生性俭约,只建了几个朴素的木屋。木屋西侧是议事用的殿堂,灵昀将她带至殿堂,偌大的堂中略显空旷,只正中一个白玉香几并旁边两个青云蒲团,几乎别无他物。
孟笙跪坐在蒲团上,只觉得非常不适。
虽然万年沧海,草木生息几度轮回,她的记忆也同枯落的草木一起日复一日地腐烂,但依然清晰地记得,她同灵昀最后的分别是不愉快的。
那年神魔大战,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好像是——“我本不该活着”,且语气极为幽怨愤恨,当时正因亲友接连死去而毫无求生之欲,可他到底费心费力救了自己数百年,不管怎样,都不该怨他的。
只是那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穷追不舍日久,他都不曾动心半分,到底也不算她的谁,最后死都不让她死,怨气上头,说出的话也胡乱得很——想来他也十分介意,之后两万年的岁月,也没有一字半句的传信,说说近况,表达思念什么的。
当然,她自己也没有。
灵昀此刻坐在对面,身姿端正,泠泠如玉,施术往茶壶中添了些水,然后亲手沏上,状似随口地问道:“为何去人界?”
孟笙盯着茶杯老实回答:“恶鬼叛乱出逃,我是去缉鬼的。”
猛然意识到不对,抬眼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去了人界?不对,你还知道我被困在魔界,这都是谟止告诉你的?”
灵昀却不回答了,隔空探了她额脉半晌,收回手道:“伤势不重,你……”
“砰——!”
他话未说完,寝宫大门便被一股大力踹开。
孟笙与灵昀齐齐转头。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驮着半死不活的云暄急急赶来的立夏小仙君。
他身前立着刚收起羽翼、气喘吁吁、头顶冒烟的赤狰,不用说,这大门肯定是被它踹开的立夏显然没想到赤狰行径如此粗暴,吓得眼睛也不敢抬,哆哆嗦嗦地行礼:“小、小仙冥界司执笔立夏,参参参见灵昀神君——突然造访,是为我司司主被魔族击伤,仙魂受创,故而孟笙神女,阿呸,冥神让小仙前来……”边说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神女,您也在这里!?”
随即看到她的衣裳,和一旁目色浅淡的灵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咽了口唾沫,闭起眼大喊:“小仙什么都没看到!小仙只是来请灵昀神君医治司主的!”
孟笙默默低头,这才发现衣裳在太虚境中破损了几处,露了些肌肤,默默遮掩住,叹道:“云暄体内魔气流窜,噬魂珠对其无效,等魔气侵蚀到仙识可能就无救了,劳烦你救救他吧。”
她怎么忘记了云暄这一茬……
灵昀抬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云暄抬起,直接放置到一旁软榻上,他回头看了孟笙一眼:“你且勿动。”
孟笙乖乖点头,知道他是怕自己突然跑了,又看到立夏还搓着手站在门口,便喊道:“你先进来吧。”目光移到一旁嗷呜叫唤的某只神兽,“你找地方自己玩……”
灵昀微微侧头。
她顿了顿:“……别去后山。”
灵昀向来不喜欢赤狰,因为它总是踩坏后山他精心栽培的草木花枝。
赤狰委屈巴巴地飞走了,立夏小心翼翼地进来,不停地偷瞄灵昀——这位神君一直只存在于压箱底的古籍中,无外乎“清冷孤僻”“可愈死魂、可肉白骨”之类的形容,除却每隔一千年的古器讲座,没人可以见到他,而那些听过讲座的小仙们回来,都会把这些形容再翻个倍儿,说什么“目若冰雪”“寒凉彻骨”,让其他小仙们听着就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