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阳山路途遥远,云上的孟笙与灵昀相顾无言,他在前边雕塑一般的立着,她便在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持距离,时不时瞧瞧他的背影。瞧来瞧去生出几多感慨,还记得年少时,他坐在她的身侧,也是如此身姿挺拔,她总爱偏过头看他的侧颜,那时候觉得他真好看,清浅的眉眼,微抿的唇,好似看一百万年也看不够。
可光阴弹指,他们终究不再年少了,一百万年的时限,也不过是她喜欢他,到不再喜欢为止。
她摸摸鼻头,收回了目光。
冷不防的,灵昀道:“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孟笙被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发现自己在偷看,又摸了摸鼻头,斟酌回道:“还不错。”想了想,又礼尚往来问道:“你呢?”
“尚好。”灵昀道。
然后便又没有话讲了。
她与灵昀很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候,年少时她总是喋喋不休,巴不得把自己里里外外拆了说与他听。他虽喜静心读书,却总也一字不漏听得干净,末了接上两句话,这让她觉得在泗水学堂七百年默书背诵的日子也并不枯燥。
所以当她也没有话讲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是真的没有什么可讲的了。
四周瞬息万变,再抬眼时,已然旧时风景入目。
这是终阳山。
终阳山近于北海,四季阴冷,风吹不息,山下泗水之畔白浪翻滚,滚滚的浪花掠过细碎的银沙,扑打着孟笙的脚踝。她望着四周熟悉的景物,生出几多感慨——
尘世间纷扰不休,光阴轮转更替,就连沧海之渊都已干涸枯竭,这里却似被岁月遗忘一般,静谧如昨,一草一木皆是记忆里的模样。
泗水之畔,也正是两万年前,她初至终阳山,初逢灵昀的地方。
她少时顽劣,带着子虞一同在四海兴风作浪,不知哪年结识了赤龙王族的姐弟朝夕与呈遇,这王姬朝夕与她一见如故,王子呈遇同子虞更是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四个不安分的主儿一拍即合,让四海再没个安宁。
所以沧海之神同赤龙之帝非常头疼,常常约在一起嗑瓜子儿,一边嗑一边抚膝长叹怎会有如此儿女,两位老父亲惺惺相惜,常跑到伏羲大帝跟前一哭半日,直哭得伏羲大帝眼冒金星,不得已道:“儿女清闲若此,不若我在泗水之畔设个学宫,教授术法常理,顺便磨磨孩子们的心性,如何?”
沧海之神与赤龙之帝当下点头如捣蒜,回去后便喜气洋洋地把儿女踹去了终阳山。
起初,孟笙非常不情愿,她觉得小小终阳山限制了她的手脚,但刚落到山脚下,便见不远处坐着一个眸若凝霜、不杂风尘的白衣少年,眉眼仿若九天星河,只肖远远望来那一眼,便让她的小心肝颤了一颤。
那时文采贫穷,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后来终日窝在奈何桥头读九天太史仙君写的风月话本子时,看到这么一个词,她觉得用得十分妥帖。
那便是,一眼万年。
年少的孟笙低声问年少的朝夕:“那是谁?”
朝夕看了一眼:“那是轩辕大帝的独子,灵昀。”
灵昀这个名字,她从沧海之神的嘴巴里听了没有万遍也有千遍。
轩辕大帝独子,却自小养在伏羲大帝身边,一手治愈术使得出神入化,听闻在他手下,没有救不活的东西。
孟笙还在到处打架斗殴的时候,灵昀已经辗转四海救灵兽救草木。她本对这种别人家的孩子的光辉事迹感到不以为然,但见到灵昀第一眼,她觉得灵昀的光辉如同天罗地网,已经罩到了她身上。无处可逃。
那时的终阳山一如现在僻静幽雅,她们来得早,灵昀在泗水畔架着一桩白绸简棚,面前摆着一张白玉案几,他坐在案前为众学子作笔录,朝孟笙伸出手,浅淡的表情,浅淡的语气:“学帖。”
孟笙笑呵呵地双手递上。
灵昀写字的时候,她看见落洒在他长睫上的金色阳光,像印楠花盛放时中央那鹅黄的花蕊,清透得夺目。他搁下笔墨,随后双手递还过来:“好了。”
连声音也是那般清悦动人。
她却不离开,只端端坐在他跟前,单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瞧他:“灵昀,我叫孟笙,沧海之渊的孟笙,记住了吗?”
那时灵昀愣了愣,虽不明白她为何要在他已经看过她的名字后再强调一遍,但他还是轻轻点头,回答说:“记住了。”
世间情动,大都只需要一眼,如果说孟笙的情动开始在那一眼万年中,那紧接而来的第二次情动便在灵昀投来的浅淡双眸和那句淡淡的“记住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