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为什么冥界仙家们听到他们孟笙神女与这位神君有过往事的时候，会那么惊讶了——原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神祇，也是会被流氓拉入红尘的。
灵昀将云暄检查一遍，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问道：“怎么了？”
“他体内的魔气，并非外入。”他收回了手。
孟笙怔了怔，“并非外入”，这说明……
“他是魔族？”
灵昀摇了摇头：“他是仙魔之体。”
孟笙傻了。
灵昀道：“外力涌入，他体内的魔气复苏，无以压制，便如此样。”
孟笙与立夏对视一眼，她问：“你知道？”
立夏头摇得如拨浪鼓：“我不知道。”
他是云暄最亲近的下属，他都不知道，说明云暄并未告诉过谁，或者……连他自己都可能不知道。
仙族的诞生途径一般有三种：人变、胎生和神赐。一些灭情绝爱的人类在灵山进行刻苦修炼可为仙，但因为修炼条件极为严苛，很少有人能成功，而神赐就是像沉莲那样被灵昀一滴泪给点化成仙，这种情况就更少了，高傲冷漠的神族一般都不会吃饱了没事干到处点仙，所以大部分的仙族都是内部通婚直接繁衍的。六族之间界限严明，外族通婚被明令禁止，更别说仙族最是刻板严正，他们是容不得一丝规矩的破坏的。
孟笙依稀记得，这位云暄仙君，他貌似就是那大部分，被爹娘生出来的。
除却恒定的神族之外，每一个族类在接纳新生者时都必须去界司处进行登记和赐籍，这个步骤即极为严格，对于由人类修炼而成的仙者，司主会剜其人骨，净其仙灵，对于神赐或胎生的仙族，必也要先经过一番严格检查，才能正式入籍。
云暄为何有魔族血统，他父母是谁？当年入仙籍之时，为何司主未发现端倪？
等等，她一个正儿八经的神都没发现，说明之前他的魔体并未觉醒……所以，是因为同幽大闹冥界，才将其激醒？
孟笙一片混乱。
灵昀不知从哪找来一个银针样的器物，直接插入云暄的额间，便有银色气流拂遍他的身体，那股汹涌的魔气平息了。
“三个时辰，可醒。”
立夏舒了口气，连连道谢，就听灵昀道：“可以带他走了。”他眨眨眼，屁股还没坐热呢，但也不敢问“如果他没醒怎么办”和“能不能喝口水再走”之类的话，只好又去驮起云暄，眼泪汪汪道：“小仙告辞。”
孟笙抓住机会道：“我也一起……”
灵昀平静地道：“你留下。”
立夏赶紧走了，孟笙刹住脚，见灵昀从高柜上的器物里取出一粒水状药丸，空传过来：“吃了。”
孟笙将药丸往嘴里一塞，神清气爽地抬头：“此物真是活血通筋，好生有效，多谢你。我这下也好多了，便不打扰了。”说罢起身欲走。
灵昀回身看她：“你很不想见我？”
她脚步一顿，也回头。
灵昀平静地看着她。
无奈地叹息一声，迈开的脚又收回去。
她坐下，给自己又斟了杯茶，却捧着瓷杯不饮。空气有点安静，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本来他们相处一直都是这个状态，可她忽然意识自己不太习惯这个安静，于是没话找话般地道：“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一点没变，哈哈。”
灵昀道：“为何要变？”
她愣了愣，想到了什么，随即自嘲一笑。是啊，她自己在六界最污浊的地方生活着，看着数不尽的生老病死与因果轮回，两万年的光阴，在她看来是枯木成林，繁花化土，是朝来暮往终日沉浮。可对灵昀而言，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已。
她知道他足不出户，过得很是清闲，偶尔办个什么讲座，远近神仙愿来尽来。其余时间不用想也知道，多半在捣鼓些器物，种种花草什么的。外界的风尘吹不进东阳，这是座孤山，也是座圣山，住着天底下最干净的神。
如此一想，倒释然地笑了：“不，灵昀，你不用变。”
灵昀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浅色双瞳终于有了丝异样的情绪：“孟笙，我有事对你说……”
外面忽然一阵响动，是赤狰的声音，想来立夏没敢再乘它，声音的方位应当是后山，灵昀怔了一下，似乎是担心他种下的珍贵草木，留一句“等住。”便出了去。孟笙点头，独自在大殿里胡思乱想，一会儿是年少时清冷寡言的灵昀，一会儿又是太虚境里踏黑而来的灵昀，来来去去都是灵昀。
她坐不住，起身四处走了走。这落白宫看着虽大，然陈设简单，摆在柜上的也没几个新器物，随便看了看，都不甚稀奇，还不如她屋子里生灰的那些。大抵是因为岁月蹉跎，连灵昀都江郎才尽了。
正宫后门通往昔年的泗水学宫，隐隐可瞧见熟悉的草木，她心中触动，顺路走了过去。
清泉之声入耳，曲径通幽处正见山谷飞瀑，峭壁下坐落着学宫，青玉石砌成的房椽，椽下青纱短幔，都还是旧时的样子。
曾经这里熙来攮往，热闹非凡，如今却人影空空，只有那檐下的风铃依然迎风而立，与飞瀑入泉的声音交响，听得无端叫人感伤。
她的思绪便随着这空灵哀戚的响声再次飘远。
那是开学的第一日。刚至终阳山，她对一切新事物都甚为惊异，以前的活动范围不过是些原始部落，譬如她的沧海之渊和赤龙族的章尾山，第一次来到充斥着文明气息的泗水学堂，一时还有些拘谨，便盼着能与朝夕或者子虞同桌而坐，互相还能唠唠嗑，抄抄课业什么的。
可谁也没想到坐席是已经分配好了的，她找到刻有自己姓名的桌案，发现是首排，不免有些气恼，随后却瞧见灵昀月明风清地走过来，惊掉下巴：“你你你……坐这里？”
灵昀将垂下的广袖整理端正，一边轻轻地点头。
她那时心头一喜，知道这席位是他自个儿安置的，不免往好的方面想去了，想了想，又想要求证一下：“你为何想……想与我同座？”
灵昀不紧不慢地道：“座位安置皆与诸生性情相关，为维护课堂秩序，你的身旁只能坐循规者。”
孟笙：“……”
怕她扰乱课堂，所以他放眼六界，把话最少的放在她旁边——也就是他自个儿。孟笙往后一望，果见朝夕坐到了最后一排，离她最远。
她深深觉得灵昀是个狡猾的家伙。
伏羲大帝上课的时候，她就百无聊赖地撑着头发呆，委实听不进去天神与死神的二三事。她侧头看认真听讲的灵昀，忍不住问：“你这扳指煞是好看，用什么做的？”
“……”
“你一直这般话少么？岂非很难交到朋友？“
“……”
“你今年虚岁几何？”
“……”
她觉得无趣，翻了翻书本，更加觉得无趣，于是视线又回到灵昀身上：“你这样不好，上课已是这般无趣了，难得你身旁坐着如此有趣的我，竟也不理睬……”她忽然想起一事， “听闻你很厉害，在你手下真的没有救不活的东西吗，那如果死了呢，如何救活？”
过了许久，才听见他轻轻道了一句：“你好吵。”
“……”
过了一会儿，她百无聊赖地打起了瞌睡，又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传过来——
“囱岭白玉。”
“我没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