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黑色中，忽然出现一个草木青的身影，来人步履怡然，淡若清风，手执一把灵气翩然的聚骨扇，白瓷美玉般的脸上挂着温雅的笑，清透的长裳却裹挟着几分不可名状的戾气，不是谟止又是哪个。

漫天神祇里，长得俊美的神君恒河沙数，但女神仙们私底下还是给他们都排了个榜，为避免争议，她们把第一的位置都空给了自家心仪郎君，但除却这主观成分非常重的第一，所有神女都一致认可的，毫无争议的第二，必然是谟止。

不像灵昀孤高寡淡，不像望月倨傲不凡，也不像望月那个秀气哥哥和蔼得像没脾气，谟止是个全身上下基本上挑不出一点毛病的男子，他性情温雅，对谁都笑意盈盈，内心却十分好战，惹毛他的都没好下场——在众神女心里，他是个集格调、品位与野蛮为一体的美男子，给人非常充盈的安全感。

看到他出现，孟笙就觉得稳了，灵昀不喜欢打架，但谟止喜欢呀，而且他尤其喜欢打季禹。

季禹的脸色是彻底冷了，他缓缓转身，嘴唇微动，挤出一个比万年寒冰还冷的笑。

“谟止神君，好久不见。”

八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无比冷硬干涩。

“别来无恙，季禹将军，不对——现在该叫默绯君了。”谟止温柔一笑，敲了敲头顶的黑色牢笼，“两万年不见，你这造境的技术却没见长，还是那么容易破碎呢。”

飞雪扇来回一晃，黑暗消失，四周景物一一涌现，只见一片晕目的土色，参天的巨石横亘在绵延千里的黄土之上，风沙弥漫，狂风呼号。幻境被打碎了。

季禹虽未料到谟止会来，但却很快恢复了神色，招牌的斯文微笑又重新挂回脸上：“此等暗境自无法困你，既然来了，便叫你看看我最新之作，何如？”言语间竟有几许期待卖弄的意思。

谟止摊开飞雪扇，清雅地点头：“且看看。”

光芒乍现，白与黑交织缠绕，将百里内的黄沙一扫而光，战斗就起。

灵昀趁此将孟笙从铁笼里拉出来，她看了眼那边激战正酣的两道身影，关切道：“我们先跑掉是不是不太好，谟止好像很久没打过架了，万一他输了……”灵昀制止了她的废话：“你再不走，他可能真的会输。”

这时，巨石后忽然响起一道呼喊：“季禹，你的人质要跑啦——”

孟笙：“……”

果然老奸巨猾的季禹是不会单枪匹马找麻烦的，这声音颇为耳熟，再抬眼时，前面已经立着一个反手叉腰，黑衣紫瞳的女子，她手握一把布满尖刺的巨形双锤，束紧的腰身纤细如蛇，面色清丽，美得惊人，可那紫色的瞳孔中却满盈着幸灾乐祸的笑意——正是魔族四大首君中唯一的女君，败花君青蘅。

冥界与魔界相邻，这位无所事事的败花君时常到处乱跑，有时在黄泉路上抓抓泥鳅，与孟笙撞见了，互相点个头问个好，也算招呼了。

孟笙看青蘅，青蘅看季禹，季禹没搭理，倒是谟止听见她的声音，停顿了那么一下。

青蘅只好再次提醒：“他们破开你的‘无影境’啦。”

打斗中的季禹抽空骂道：“给我拦住他们。”

青蘅看了看灵昀，又看了看孟笙，摸摸手上的巨形双锤：“灵昀神君长得好俊，我不想打他。”

孟笙：“……”

谟止：“……”

季禹大骂：“那你过来打谟止。”

青蘅又看向谟止，但因为那边无数空间交相辉映，只能看见飞雪扇在中间飞来飞去，并无法看到他们的身影，她只能喊：“我打不过谟止啊。”

季禹没再说话。没得到回应，青蘅叹息一声，扭着盈盈细腰走到她跟前，神情万分无奈：“孟笙神女，你看到了，我不想跟你们打架的，但你的那个四海囊对我们来说有点重要——所以，对不住了。”

青蘅能成为魔族首君之一，战力是非常可怕的，尤其是她手上那个叫“球球”的巨型双锤，重如钢铁，威力无穷，在六界中极富盛名。被太虚之境消耗了过多元气的孟笙无力闪躲，眼看双锤落下，灵昀一下子挡在她跟前，手臂一扬，一股无形的水雾笼罩下来，双锤与水雾相撞，“砰”的一声，水花四溅。

灵昀的母亲乃先水神，因此他也有司水之力，只是他素来不爱打斗，外族便不知其事，青蘅抹掉满脸的水花，往后退了退，意外一笑：“灵昀神君可真是深藏不漏呢。”

灵昀没有说话，他多年未操控此术，颇有些手生，但用来对付青蘅的大锤足够了，后者也没有要置他们于死地的意思。他手下微蜷，形成一个水剑，然后微微侧头，对孟笙道：“先找出口。”

孟笙正望着执水剑的灵昀出神，在她与灵昀相处的大多数时候，都是见他安安静静坐着读书，或是不声不响地摆弄着神器，极少能看见他执剑与人打斗的模样。眼下他高立沙丘之上，素白衣袂随风沙飘动，薄唇轻抿，竟有几分动人心魄的冷峻。

听见指令，孟笙晃晃头，应声四处搜寻起来。她记得随季禹进入魔界不久便困入太虚境中，所以此处应离界口不远，青蘅几次想妨碍她，都被灵昀牵制住，她顺着记忆往逆风处走去，忽然嗅到一阵异样的气味。

恶鬼腐尸之味。

孟笙便停住了脚，冷冷一笑：“出来吧，你在那后面蹲了那么久，不累吗？”

“啧啧，不愧是忘川之神。”同幽摸摸鼻头，笑嘻嘻地走出来。

孟笙无语：“你藏得很蹩脚好吗，气息都没有隐匿。”

同幽理直气壮道：“那种高级法术我也不会啊。”

孟笙更无话可说，季禹就这么把这只小鬼放在这里，专程来送命的吗。往他身后看去，果然，黄沙静止，微风不动，此处必然就是魔界出口。

她看了看手中的沧海剑，又看了看同幽，不免生出几分同情，再砍下去，他那胳膊腿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长出来了。

同幽显然也对沧海剑存了阴影，咽了口口水：“忘川之神，你也别太不识好歹了，默绯君无意为难你们——只要交出四海囊，半数神器于你也并无用处，不如交给我们。”

孟笙觉得没有必要再跟这个小鬼多费口舌，自己虽然打架不行，对付它却是绰绰有余，三两下把它解决掉，打开出口才是紧要的。眼见她举起沧海剑，同幽感觉有点发怵，勉力笑道：“神女杀我没用的，没有魔族秘术，谁也打不开这出口。”

孟笙手下一顿，她元气在太虚境中消耗太多，此刻提剑已有些费力，听见他这样说，心里一阵烦躁，直接挥剑砍断了他的双脚，拎到入口处：“开。”

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腥气晕散开来，同幽忍着剧痛，头一偏：“你就是杀死我，我也不会开的。”

迸溅的鲜血在他脸上晕染，虽然一身狼狈，那张惨白笑脸却仿佛不怎么在意，透出几分诡异，她忽然心里沉了沉，感觉在哪里见过这种笑……可没时间给她细想，灵昀和谟止还在尽力制造时间，眼下四海囊不在她身上，估计谟止已经藏好了，就算没有秘术，他应该也能靠蛮力把出口劈出一个口子……

这么想着，她眼中杀意涌现。同幽却连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弯了没片刻，脸色却忽然变了。

只听一声金帛撕裂之声响起，出口处不知被谁划开一大道裂口，静止的沙漠画被外力破坏，裂口处满目斑驳，裂口外依然风沙漫天。孟笙低头看同幽，同幽抬头看孟笙。

“是谁？”他暗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