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公馆后墙根下接连种满了一排凤尾竹,夏初该是这类禾木科的生长旺季,唐晏顷拉着李璟岱跑来时,却见这些竹子长势不喜,一簇簇枝干耷拉着,大片叶子受虫害影响变得枯黄。
他脚下一顿,连连退后好几步,而后丢开李璟岱的手,在墙根前来回踱步。
李璟岱定在原地,晦暗不明的视线紧随唐晏顷来回移动。
心跳异常的快,经验老到的探险家无法在刚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后马上平复躁动的情绪,眼下他们这场冒险似乎还没有彻底结束。
李璟岱脑中回忆着十多分钟前唐晏顷用“暗器”偷袭汪家宇再带上他一起“逃亡”的全过程,肾上腺素毫无回降的征兆,反而飙升得更猛。
小精灵绕着凤尾竹打转,微风托着他的翅膀,月色抚着他的脸庞,令人压抑的黑白经幡慢慢化为彩色,连前厅隐约奏响的送葬曲都变得神圣起来。
有苍老的生命流逝,亦有年轻的生命勃发。
自然界就是这样,无限循环。
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推了冷硬的“假山”一把,李璟岱无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手轻轻搭在唐晏顷肩膀处:“在找什么?”
原本晦暗的双眸,在唐晏顷扬首看来的瞬间,荡漾开星星点点更加明耀的光亮。
只见小精灵扇动的羽翼停歇,黑色触须在暖蓝调里兴奋地搓动。
唐晏顷搓手,丝绸布料丝滑而帖服,似有火光。
“我在找积水的原因。”
李璟岱倏然微笑:“一起找吧。”
他们沿着墙根慢慢走,李璟岱偷瞄着活泼的侧影,眼眸始终亮涔涔的。
几分钟后,唐晏顷停在尽头,弯着腰指下水口给李璟岱看。
大幅度向上弯起的唇角在无声诉说他的温柔,他小声道:“找到了!”
李璟岱按照指令将碎石子从沟壑内清空,细细水流蜿蜒泄出,唐晏顷在他身边蹲下,捉了他手示意他就着清水涤尽尘土。
掌心浸着冰冰凉凉的水,越洗越热。
绣着兰花的云锦落下来掩盖那片滚烫,李璟岱重新站起来,见唐晏顷对着凤尾竹悄声说话。
“汪奶奶,您走好。”
他不信神佛,而凤尾竹无辜。
李璟岱半垂着手,愣怔间只觉掌心的热度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至了心口。
烫得厉害,烫得温柔。
“你是特意过来看这些竹子?”李璟岱忍不住问。
唐晏顷冲他俏皮一笑:“当然不是咯。”
李璟岱:“嗯?”
未及反应,唐晏顷朝后厅那边涌动的人群瞧了瞧,眼底的笑意更深。
“闹鬼,咱们翻墙跑吧!”
小小年纪的唐晏顷爱憎分明,不用李璟岱倾诉,他就能知道李璟岱的处境。
汪公馆不过是众多逆航帆船中的一只,时代的洪流会将之越推越远,一代掌舵者的谢幕,全力向新一代更迭,前路并不好走,停车、跳车,或是迎难而上,是每个老派世家都要深思的重点议题。
唐晏顷打发走了司机,理所当然地钻进李璟岱的普拉多J120。
两人坐在后排,琥珀眼瞥向李璟岱。
首先要办的第一件事情,李璟岱摘下袖上的黑纱,细致地折叠。
唐晏顷盯他数秒,伸手将黑纱抢去,按下车窗往外一丢,黑纱被风卷得不见了踪影。
他的神色似乎因做了大逆不道的事而变得愉悦,李璟岱也笑了。
汽车驶离汪公馆大概几分钟,唐晏顷接完陈不错的电话,打发人去自己家休息了,转头问李璟岱:“接下里,我们去哪?”
突然归国,按照规矩李璟岱今晚应该回李府去住,但他今夜并不想回李府,准确说,他在短时间内都不打算踏如李府大门了。
原因说来有二。
其一,三年前李家并不急着给李璟岱定亲事,只有徐莉筹谋他联姻港岛世家千金,误打误撞因唐晏顷在法国遇险搅黄此事后,这三年很消停。
转眼李照烨即将继接任掌家人,原本分化到族老会的权利即将收回,李重山被旁支拉拢,便想借儿子的婚事躲过这趟浑水。
但所有李家人都不知,李璟岱海外布局稳扎稳打获取了不菲私人利益,如今翅膀已经硬了,再也不是那颗可以任由摆布的棋子。
他答应过唐晏顷,此生绝不为家族利益而联姻。
其二,汪家旧主辞世,国内局势不明朗,以李照烨的行事风格来看,此时大可以不立于危墙之下,谁也说不了他什么。
偏不巧,今夜李璟岱在汪公馆后厅与汪家宇发生冲突一事,李照烨没有任何表态。
俗话说人云亦云,一旦汪家以此发难,李家族老会那些旁支就掌握了话柄。
按照李照烨的秉性,此刻李璟岱回李府,少不了一顿家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