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江凌月，却发现本以会怒火中烧的她在看见这赶来的五十人后，情绪无波无澜，极其平静甚至到近乎漠然。

“石怀林，”江凌月顿了顿，说：“真是好大的惊喜。”

领队之人浑身狼狈，满脸的褶子，眉须皆白且飘逸，仅凭外貌看去还能称得一声仙风道骨，只可惜他浑身魔气无遮无掩，魔核已成。

“惊喜吗？”他那声音远比透过控制侍女时传出的更让人作呕，好似不知多少年的陈年老痰卡在喉咙中，彻底成了个破风箱，“不请自来啊，江司主，我甚至没有准备好，我还认为你不想见我呢。”

江凌月声音极轻，一只手摩挲着自己剑柄上的花纹，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会呢，我想见你……想得是彻夜难眠……”

顾长生诧异地看了眼她，只觉着脑海中警铃大作——她什么时候还会这么开玩笑了？如此反常必定有妖。

果不其然，石怀林同样觉得震惊，下意识地就去抚摸自己的胡须：“没想到江司主竟是如此幽默之人，和传闻中那冷面冷心的母老虎完全不一样，倒真是让老衲开了眼，不过不知道我们的交易能否进行，毕竟……”

江凌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说重点。”

“……”

或许是第一次被打断说话，石怀林愣了愣，目光不断跳跃在江凌月和顾长生身上，终于开门见山。

“我要你们，仙盟的极阴之体。”

“我要他，是叫陆松吧，我记得他的名字。而作为筹码，我将告诉你如何打败魔族，杨承影正在做的事，我可以让人清醒地堕魔。”

空地之中，江凌月眉头微微一皱，灵力开始在经脉内悄然运转。

“先介绍一个东西吧，用极阴之体练就的‘源魔之心’，魔尊的象征，它可以号令全天下的魔，控制魔气和魔核，谁拥有它，谁就是魔尊。千年以来，拥有它的魔都叫屠风，但现在它被夺走了。”

“屠风答应杨承影，只要帮他炼就‘源魔之心’，就可以在魔族撕裂魔涧时放过这座城市。不过我不信魔族，我的理念一直很明确，只有将一切魔族屠杀，才能保护宣州城。”

“所以，既然拥有‘源魔之心’就可以控制魔族，成为魔尊，那为什么一定是魔涧里那些不明白生命意义的纯魔成为魔尊，不可以是心系凡间，只想拯救这个世界并且身为凡人的我呢？实不相瞒，在这五十人到来之前，我的源魔之心还缺六十四条人命才能彻底完成第一步，而现在，想必你也看见了，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我能做到简单的控制魔族，杨承影那个叛徒做得到吗？！”

“所以，江司主，你给我极阴之体，我帮你灭了所有的魔。用一条人命换一个拯救世界的希望，您应该能算好这笔账吧？”

晚风吹拂，魔气又逐渐向着这窟窿靠近，天上的月投下悲悯的光，照亮了石怀林已经有些浑浊的双眼。

江凌月轻松地笑了一声，所答非问地感叹：“这就是源魔之心的力量吗，操控魔气，先杀祈圣司十人，再吞没剩下四十人。从而做到瞬间让这五十人丧命，现在还成了你的……傀儡，你能完全控制？”

“……”石怀林愣了一下，好似在琢磨江凌月模棱两可的态度，但还是承认，“是，这就是我想给你看的——我们凡人能对抗魔族，牺牲最少的方式。我想你应该还不知道吧，杨承影把城内半数人的灵魂纳入到屠风给他的半成品源魔之心中，所以戌时以后城内才有宵禁，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规避魔核的形成。”

“白天，他们如同行尸走肉，夜晚他们会陷入沉睡。”

“江司主，”他一字一句，像是胜券在握，“这种事我也可以做到，还不用与魔族合作，你觉得呢？”

顾长生立刻亮剑，横刀立马般站在江凌月面前，声音极其阴沉：“杨承影与虎谋皮，你更是——”

江凌月抬手搭在顾长生肩上，示意他别急，与他商量道：“所以你想要陆松，用极阴之体完成源魔之心，那你控制的魔族是按照修为，还是怎么算的？总不能我给你以后你只能控制几只魔族，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她这话问得实在太有迷惑性了，以至于石怀林真的认为自己快要说服这位仅凭金丹修为就坐上司主之位的人，更为耐心地向她解释道：

“是按我的修为，只要魔气入体，在我修为之下我已经可以做到让他们瞬间堕魔，换算到纯魔是一样的，修为不如我的我都可以直接控制，而且数量……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绝对符合你的预期。”

“而且我保证，我会教你如何使用源魔之心控制魔族，除我以外，你就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唯一希望。”

说实话这是一个很有诱惑的选择，用一条人命换一支绝对服从的军队，在对抗魔族方面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方法。

江凌月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梦境中被同僚当胸刺穿的剑痕似乎在此时少了些许灼烧感。她突然感觉一丝庆幸，原来那些熟悉的面孔并不是背叛，而是被控制，他们从未考虑过堕魔，他们至死都是人类的战士。

“最后一个问题，”江凌月向后退去半步，一只手握住自己藏起来的匕首，“赤霄宗当时拒绝加入仙盟，是因为世仇，对吧？”

“……？”石怀林不明所以，但还是缓缓回答，“你问这些没有意义，毕竟魔族即将侵入凡间，所有仇恨在魔族面前都不值一提。你担心他们不听你指挥？”

他皱着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江凌月：“我可以让他们直接堕魔，谁不听话就控制谁，这么简单的事……”

“那可太好了，”江凌月不加掩饰地嘲讽，眉眼之间的冷意近乎溢出，“我们家乡有句老话，攘外必须安内，所以感谢您的慷慨。”

下一秒，她骤然捏碎匕首上的法阵，魔气此时还未完全聚集，远在千里之外的孟繁华本来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面色冷峻，身影倏地消失，徒留周围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紧接着，高修为的几个也相继消失，剩下所有人瞬间明了——江凌月出事了。

镇魔司一长老挠着头站了起来：“所以……江司主……”

另一长老颤悠悠感叹：“所以她果真是问所有人都要了生死契对吧，才不是什么我们独一无二……”

宣州城外的战场，江凌月向后疯狂退去，把整个战场留给顾长生与赶来的孟繁华及其他长老，冷笑着命令：“杀了石怀林。”

百年磨炼而出的战斗习性在此刻达到巅峰，众人看着面色铁青的石怀林，毁天灭地的剑势在同一时间爆发。

刹那间飞沙走石，天崩地裂。

“你……你……你……”

他没有留下半句遗言，便彻底湮灭在力量之中。

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江凌月乘着晚风离开森林，向着宣州城的方向飞去，刺目的剑光在身后越来越远，直至缓缓黯淡，星光重新为她指明前路。

灵力被不断抽离，她缓缓降下佩剑，背靠着城墙，用最后的灵力为自己下了一个抵抗魔气的咒言便缩成了一团，清冷的月光照亮她秀气但冷毅的面容，她突然很想走到那五十人的衣冠冢前告诉他们，死仇已报，你们并不是毫无意义的逝去。

“自以为是的正义……”江凌月窝在毫不起眼的角落，双手抱膝看向远方的亮如白昼的夜空。

“真是一团纯粹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