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他不是不能回答。

他可以说所有的变数都无所谓，因为魔涧必定撕裂，那么江凌月就能明白固定的时间节点改变不了，自然也能推断出他的行为会与魔涧撕裂挂钩。

只要不让这个世界的根本意识注意到二人灵魂的格格不入，那他就是自由且随心所欲的，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规则，成为人们眼中看不见的存在。

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甚至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这些话说了太多次，他也用行为暗示了太多次。

他知道江凌月已经推断出了所有。

也知道为什么她推断出所有后，依然固执己见。

因为她不信她。

现在的她不会把后背完全交给他，在她有足够安全感之前，她强行推开了所有人。

半晌，江凌月淡淡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信你。”

“但我在最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只想要除魔，在这个目标之下，其他都不重要。若是我的身死能够换得魔族湮灭，我会毫不犹豫去死。更何况我现在只是要去弄清楚石怀林的所作所为，还有整个宣州城的异变。”

顾长生盯着她，仿佛在此刻呼吸都彻底静止。

“或者我换个说法，你的计划是基于你过去的经验，但现在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你的控制。”江凌月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极其平静，“我信任你，所以我和你信息共享，但这不是让我摸着石头过河的理由，我要去做一些我想要做的事，比如，收集所有信息，弄清楚为什么和你的认知不一样，以及如何达成计划。”

时间在此刻无限趋于静止，上一世自江凌月死在他怀中后，与系统的交易，世界重启后二人相遇，相逢，不断的交锋在此刻都如同纷飞的碎片，从身边飞速划过，奔向城墙外的黑暗，散落为尘土。

无助感包裹着他全身，一寸寸地剥夺走他身上的所有力量。

过了不知多久，顾长生有些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累一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

“明日白天我们再去，现在……太危险了。”

这话说完，他就伸手想去抓江凌月的手腕，却被她直接躲开，抓了个空气。

“昨晚我们都在房内，”江凌月目光如水一般，没有任何感情起伏，“外面没有任何异动，而刚刚那侍女被控制时说的话是提醒我们戌时将至。已知操控者是石怀林，我为什么不能晚上去城外，好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如果是个陷阱呢！如果他就是让你死，想把你抓去威胁仙盟，或者——”

“不会，”江凌月立刻打断他的话，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侧脸上，出乎意料地耐心解释道：“他说的话是想和我做个交易，说明我的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伤害我，但这一系列的前提都建立在你站在我身边的基础上。”

说完，江凌月用大拇指摸索了一下他有些颤抖的脸颊，低垂下眼眸，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之中，说：“你可以把我这理解为威胁，利用你对我的感情强行绑架你。但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与否，压上了我的命，而我做不到把我的命只压在一条计划上。”

她收回手，向后退去两步。

“我没得选。”

佩剑出鞘，江凌月稳稳地跃上变大的剑身向着城墙顶处飞去，未到化神期的她没了顾长生，甚至做不到无佩剑飞行。

刺骨的寒风吹起衣角，在空中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城外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袭来，深冬的气息如同尖刺般扎进骨髓，让她根本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对顾长生说的那些话而疼痛，指尖都在轻微颤抖。

她不是好人，她做不到坦诚。

暗金色的灵力在指尖流转，咒言凝成看不见的结界将空中浓稠的魔气隔绝在外。自她看完藏经阁的书，这些咒言便如同浮木慢慢从记忆深处浮现，没有人能像她一样如此快的掌握所有秘术，她早就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也接受了心底对于顾长生最澄净的喜欢，而这些她原先想都不敢想的情绪现在却都化为烧得通红的铁针刺入身体，搅得五脏六腑剧烈疼痛。

而她只能用全速前进的行为来驱散这些痛苦。

魔气越来越浓，宣州城的光亮被远远抛在身后，天空中的星光投射而下，照亮江凌月面前如同张开血盆大口的黑暗森林。

什么都看不见。

“等下。”

顾长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疲惫的沙哑，却叫住了她全速前进的步伐。

“我陪你去，”他说，“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江凌月只觉着心脏都停跳了，她并没有转身，只是默在原地，强行忽略心底密密麻麻如同针扎般的疼痛。

“那……”她微微张口，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嗓音也变得如此沙哑，“就从这里开始吧，今日被控制的所有魔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一旦和其他人接触，会立刻退出被控制的状态，我要找到他们。”

顾长生如实质般的目光紧紧黏附在江凌月的背上，倏尔他嗯了一声，“只是下面魔气浓厚，神识已经被彻底隔绝，虽然能探查出有魔，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实力和修为。”

“那就把这个地方全轰了，不用管引起多大动静，”江凌月语气已经恢复平静，“我们可以一起，不要留手，全力一击，自然有人耐不住性子。”

下一秒，顾长生那带着夜晚微微凉意的怀抱便从身后拥来，他轻轻踩在江凌月的佩剑之上，双臂环绕，下巴搁在肩上，鬓角的碎发微微蹭了蹭。

狂风骤起，灵力凝成漩涡把这片空间搅得天翻地覆，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被剑风连根拔起直冲云霄，顾长生神情平静毫无波澜，简洁回答：“好。”

轰——

剑势亮如白昼，转瞬间便清出一片空地，顾长生控制着灵力从脚底向上一拖，两人平稳落地，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之下连个趔趄都没打。

魔气被荡开的瞬间，江凌月声音极其平静；

“有人来了。”

顾长生连忙把神识向着周围铺散而去，面色逐渐铁青。

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

算上领队的，拢共五十一人。

其中，四十人身着仙盟弟子服，尸体完整；十人无头，肩膀以上平平整整，剖面平滑。无一人拥有魔核，但浑身亦无血液，只有魔气在不断奔腾，撑起他们早已残破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