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数据错误,而是前提假设出了问题,设计方默认了某一侧的荷载条件满足标准值。
但那个地块的实际地质报告秦啬恰好在余清越带回来的材料中看到过,他很清楚那里的土层条件根本达不到标准。
如果不修正这个假定,整个结构体系在极限状态下会有安全风险。
秦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他已经离开这个行业五年了,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规范和参数,他以为他早就在漫长的家庭主夫生活中将其遗忘。
但此刻,那些数字和条款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的手比脑子更快地动了一下,想要推门进去,指尖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这不是他的会议,不是他的项目,不是他的战场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的讲解似乎卡住了。
PPT前的男人停了下来,皱着眉看向屏幕上那一页受力分析图,似乎自己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一时没有抓住问题所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啬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轻微的声响吸引了靠近门口几个人的目光,余清越也抬起头来,看到是秦啬,先是露出“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随即皱起眉。
而他的目光充满了疑惑和责怪:你进来干什么?把文件放下就出去。
但秦啬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直视着PPT,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那个受力分析的前提假设有问题,这个地块的地质报告我记得不太完整,但按照B类场地的标准,东侧的建筑红线距离不足以满足抗侧力构件的嵌固条件,荷载条件需要重新验算。”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秦啬,这个穿着休闲针织衫、看起来不像设计师也不像工程师的年轻人,正表情平静地指出一个专业问题。
投影幕前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转头重新审视屏幕上的内容。几秒钟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个被惊艳到的神情,嘴角慢慢上扬。
“你说得对。”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个点我们在内部推演的时候漏掉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之前看过……”秦啬没有说完,只是将手里的蓝色文件夹递给已经站起身、脸色不太好看的余清越,“你要的文件。”
余清越接过文件夹的动作很僵硬,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压低了声音:“你先回去。”
秦啬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的声音,稳健而从容,“余工,这位是?”
秦啬停下脚步,侧过身。
余清越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必须回答:“是我……爱人。”
“原来是家属。”男人微笑着走过来,向秦啬伸出手,“张玹尧,项目的负责人。你刚才指出的问题非常关键,不知道你现在是否方便?我想跟你多聊几句。”
秦啬看着眼前这只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节修长有力,腕上的手表是低调的顶级品牌。
他的目光又越过张玹尧的肩膀,看到了会议室后排那些投来的、好奇的、惊讶的、各种意味的目光,以及余清越眼底那一抹来不及掩饰的——是难堪?是恼怒?还是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他多年来困顿于家中,却没有成为“什么也不做”的废物吗?
秦啬握了握张玹尧的手,跟着他走出了会议室。
张玹尧带他参观了公司的设计部门,介绍了项目的基本情况和时间节点。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看着绘图桌上摊开的图纸和屏幕上运转的CAD,秦啬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复苏。
那是很久以前就死掉的一部分自己。
“怎么样?”张玹尧站在他身侧,声音平和,“你的专业功底很好。我正在组建项目团队,如果你有兴趣,欢迎加入。”
秦啬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向他发出邀请。
“我……”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早晨擦得发亮的茶几、余清越皱起的眉心、五年里日复一日的沉默。
“我已经五年没有做过设计了。”
“可你刚才只用了十秒钟就发现了整个团队都没看到的问题。”张玹尧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手艺可能会生疏,但天赋不会。”
秦啬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等红灯,有人拎着咖啡匆匆走过。那个世界曾经是他的。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张玹尧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当然。”
他掏出手机,“或许我们可以加个微信?方便联络”。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震动了。是余清越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回家再说。”
秦啬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好笑。
他收起手机,没有回复。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秦啬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餐铺残留的油烟气,有行人身上各种牌子的香水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但他觉得畅快。
因为那是一个活着的世界的气味。
他忽然想喝一杯咖啡,不是自己在家冲的那种,而是街角那家咖啡馆里,用专业机器做的、有拉花的那种。他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不是被关在那个八十平的房子里,日复一日地擦着同一张茶几。
秦啬迈开步子,朝咖啡馆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有个人从大楼中悄然跟了出来。
那人五官轮廓深邃而凌厉,目光牢牢锁住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背影。
在他推门进入会议室的瞬间,江启帆便已认出了他。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他高三那年,学校组织了一场专业介绍会,请了几所高校和业内的年轻设计师来给学生们做分享。秦啬就是其中之一。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秦啬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站在讲台上,没有用PPT,只是拿着一支白板笔,一边画一边讲。
他讲建筑的结构之美,讲一个受力构件如何在极限状态下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平衡,讲设计图纸上每一条线背后的逻辑与温度。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背稿子的熟练,不是应付任务的敷衍,而是一个人对某件事物发自灵魂的热爱。它炽热、纯粹、不可伪造。
江启帆坐在第三排,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目光。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谈论自己专业的时候,可以这样迷人。
他因此报考建筑专业,想过也许有一天能和他成为同事。甚至,在少年人最隐秘的幻想里,他想要和他站在一起。
可等他真正进入大学,辗转打听到秦啬的消息时,得到的却是对方已经结婚、并且辞去工作回归家庭的消息。
像一盏灯,突然灭了。
像是一本翻到最精彩处却被猛然合上的书,再也找不到翻开它的理由。
他把那份心思压了下去,一压就是好几年。
此刻,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原来他心里的火,从来没有灭过。